
云冈石窟位于大同市西郊的武州山南麓,始开凿于北魏时期,依山而凿,东西绵延约一公里。有窟龛252个,造像51000余尊,代表了公元5世纪至6世纪中国杰出的佛教石窟艺术。
崖壁绵延,五万余尊造像静静伫立在塞北的长风之中。怀着对北魏历史与石窟艺术的向往,云踏入云冈石窟,赴一场跨越一千五百余年的与佛之约。
穿过礼佛大道,远远便能望见连绵的砂岩崖壁。时光的风霜在岩石上刻下斑驳痕迹,却抹不去那凿刻于山石之间的磅礴气势。
这里是北魏平城的皇家佛国,由高僧昙曜主持开凿,承接自凉州而来的工匠与造像传统,融汇犍陀罗的异域风骨、鲜卑草原的豪迈,又慢慢浸润中原的典雅,完成了佛教艺术的东方蜕变 。
云冈石窟佛塑艺术与河西走廊天梯山大佛塑像一脉相承,皆出自昙曜大师之手,保留了西域政教合一的思想,且在云冈石窟发扬光大。
天梯山石窟只是北凉沮渠蒙逊,匈奴别部卢水胡的君主,建都姑臧(武威)。这里胡汉杂居,佛教极盛,西域高僧络绎不绝。沮渠蒙逊大力开凿天梯山石窟。
史书《集神州三宝感通录》记载:蒙逊为母造丈六石像,像似御容。翻译过来:沮渠蒙逊开凿大佛,佛像参照了国王本人的样貌。
这就是凉州版本的皇帝即佛:佛像名义上是释迦牟尼,面容暗合帝王,让百姓礼拜大佛的时候,等于礼拜帝王。

一方面君主借佛教巩固统治,另一方面佛教依靠王权,在乱世保存、扩张。这就是宿白先生所说的凉州模式里很关键的一条,不止是洞窟形制,还有政教观念。
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掉北凉。《魏书》记载,北魏把凉州三万户吏民、工匠、僧人强行迁到平城,也就是今天大同。这里面,就有大批开凿天梯山石窟的工匠,还有高僧昙曜。
本来北魏太武帝后期还搞过太武灭佛,佛教遭遇重创。等到文成帝拓跋濬即位,宣布恢复佛教,把昙曜请到朝廷,尊为国师。昙曜就把他在凉州学到的全套方案献了出来:开凿五座巨大石窟,雕五尊释迦大佛,每一尊佛,暗对应一位北魏皇帝。
于是就有了昙曜五窟(16‑20窟)。窟里供奉的,名义上永远是释迦牟尼,佛教正统不能丢;但是佛像的体量、气度、面部塑造,对应北魏历代帝王。礼拜佛像等于礼拜皇家。
这比北凉走得更远:北凉只是国王给自己造一尊像;北魏直接给一整个皇室世系造了一组帝王佛群像,把北魏几代君主都纳入神圣序列。
为什么这套观念到洛阳龙门就慢慢淡化了?是因为北魏迁都洛阳之后,汉化越来越深,汉地儒家礼法的影响变强了。

汉人传统里,帝王是天子,不能等同于佛,皇帝即佛的政教模式慢慢不再流行。龙门石窟虽然也有皇家洞窟(宾阳三洞、奉先寺),但不再刻意把佛做成帝王样貌。
到唐代武则天时期,奉先寺卢舍那大佛传说参考了武皇容貌,算是一次短暂回潮,但已经不是制度化的“帝王即佛”,只是一个传说,没有形成一套官方意识形态。
云冈石窟给云的感觉的确很美,尤其是五窟彩塑的释迦牟尼髻发像以及六窟用石刻连环画的形式浮雕的佛祖从出生到出家的过程,非常生动形象。跟洛阳龙门石窟一样,许多窟中佛像由于各种原因,毁损严重。绝大多数残缺不全,有的只留空窟。
不过通过历代保护完好的四五六窟佛像跟顶部浮雕的线条优美的飞天,能够领略到其雕饰的富丽精细,技法的精湛完美。不愧被誉为中国美术史上的奇迹。
在那个文化荒芜,民智未开的年代,宗教往往会被统治阶级所利用。比如北凉,比如北魏,就继承了“皇帝即佛”也叫帝王如来,不是中原本土发明的观念,是沿着丝绸之路,从西域传到凉州,再被北凉继承,最后由北魏的凉州僧团带到平城(大同),落地成了云冈石窟。

北魏迁都洛阳后,云冈石窟大规模官方开凿活动停止,龙门石窟建造始兴起,其北魏窟艺术风格与云冈石窟后期一脉相承。佛像及菩萨面形消瘦、镸颈、肩窄下削的“秀骨清像”成为其显著特点。
当你站在20窟露天大佛面前,看到那挺拔的鼻梁、深深的眼窝,宽阔的肩膀、层层叠叠的袈裟褶皱:你看见的,是古希腊犍陀罗风格的雕刻技法,经阿富汗、河西走廊辗转千里,落在了晋北的山崖上,又被北魏工匠改造成一尊东方帝王的巨像。
犍陀罗最典型的佛衣:通肩式袈裟,衣服从双肩披下来,一道道厚重、凸起的平行衣纹,顺着身体垂落,强调衣服本身的重量感和褶皱。
云冈第18窟东侧胁侍立佛,就是云冈保存最好的犍陀罗式通肩袈裟标本,一道道波浪状衣纹从肩头流淌而下,几乎和中亚出土的犍陀罗立佛如出一辙。
第二十窟露天大佛最值得久仰久仰,洞窟前壁虽早已坍塌,大佛无遮无掩,直面天地山河。十三米余高的坐佛,面容丰圆,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慈悲安然。
仰首凝望,人在巨佛面前显得格外渺小。阳光掠过石质的面颊,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工匠斧凿的余温。遥想当年,太武帝灭佛之后,昙曜在劫难之后重启佛法,以山石为纸,以锤凿为笔,把一个王朝的信仰与理想,永久镌刻在这山体之间。

继续向内穿行,洞窟风格渐渐流转。五华洞的造像褪去早期的雄浑粗犷,变得细腻婉转。第六窟满壁浮雕,一帧帧叙写佛陀的一生,飞天衣袂飘举,莲花纹饰繁复精巧,刀工细密,仿佛石质也拥有了灵动的生命。第十二窟音乐窟尤为奇妙,壁上雕满持各式乐器的伎乐,箜篌、琵琶、排箫历历在目,似有古乐隐隐从石壁间流淌而出,定格下北魏的人间乐舞盛景 。
一路走来,云看见艺术的演变:早期造像带着鲜明的西域犍陀罗面貌,随着岁月推移,眉眼愈发柔和,衣纹趋向中原雅致,外来的佛法,一步步完成本土化的生长。
岩石本是冰冷之物,可一代又一代工匠,以虔诚与耐力,一锤一凿,赋予石头灵魂。有的造像已然残损,有的风化斑驳,可残缺之中,依旧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站在崖壁之下,塞外的风穿过洞窟,拂过万千佛龛。这里不只是佛教圣地,更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北魏史书。鲜卑王朝的兴衰、丝路文明的交融、僧人的弘法、工匠的坚守,尽数沉淀在这一山石刻之中。
千百年流转,王朝早已远去,唯有山石造像默然伫立。岁月会磨蚀容颜,却磨灭不了文明交融留下的印记。
云冈之行,不止是游览一处古迹,更是与一段厚重的历史遥遥相望,读懂石刻之上,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

云岗石窟旁边,新䢖的景区公园规模宏大,景色秀美。初冬正午的阳光照在人工湖畔。湖中枯黄的芦苇一片金黄,湖面有些地方结着薄冰,三三两两稀稀落落的游人不时从洁白曲折的石桥上走过。
灵岩寺座落于湖水围绕之中,庄严肃穆。寺中殿堂塑像高大雄伟,富丽辉煌。有一尊菩萨像仿印度佛式塑造,雍容富贵,神态慈详。灵岩寺前,气势恢宏的骑象四棱神柱把佛光大道装饰的美仑美奂,让人感觉神圣而圣洁。
身在尘世,心存佛国,离尘脱俗,普渡众生,方可成为自觉觉人,自利利他的菩萨。 云观佛心切,来时行动匆匆,没来得及细观周围的景色。回时方放慢脚步,左顾右盼,认认真真看了个遍。云站在灵岩寺临水的雕栏前,目光越过宽阔的湖面,穿过萧萧的林木,向着云冈石窟的方向远眺。
云望见在石窟的左前方正对着一座光秃秃的山冈,上面矗立着几个大字——山西露天煤矿地质公园。云想那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露天煤矿。跟这周围的湖光山色很不协调。云想象着北魏时期,“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镜景,缀目新眺”的自然景观。微感现代人工雕饰的景色总有那么点失去了自然朴素之美。

如今, 世人都唯利是图,满脑子装得皆是烟火富贵,没有一点向道之心。因此,吕祖说宁度动物不度人。佛祖说,“异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得道)。”的原因。
云来到景区门口的“马识善人”广场,为北魏时期开凿云冈石窟的高僧昙曜雕像拍了最后一张纪念照,返回市区,坐上了当天从大同开往太原的火车。
最后科普一下 “ 马识善人”的典故。出自《魏书.释老志》。北魏太武帝曾经大举灭佛,毁寺烧像、强令僧尼还俗;文成帝继位之后,打算复兴佛教。
高僧昙曜从中山奉命赶往都城平城(今大同),路上正好遇上文成帝出巡。皇帝的御马忽然上前,用嘴衔住昙曜的袈裟不肯放开。众人惊叹,都说马能辨识有德的善人。
文成帝觉得这是祥瑞天意,当即拜昙曜为国师,封沙门统,掌管全国佛教事务。昙曜向文成帝奏请,在平城西边武州山凿山开窟造佛像,于是开启了云冈石窟,最先开凿的就是昙曜五窟(16–20窟),也就是云前面聊的云冈第20窟露天大佛。自此拉开了在云冈石窟大规模造佛的序幕。
千年之后,时光无涯里匆匆而过的云,终于在云冈石窟的长风之中遇见了住世教化众生的佛,真是幸甚,三生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