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风雨将至
夜幕深沉,黑云遮住月亮。
浓重夜色如潮水吞没城邦,只有零星灯火散在远处。白日遭雷火破坏的广场已经封闭,医馆与灵坛偏殿却仍亮着灯,伤者尚未全部安置妥当。
婉如独自立在小院阁楼上。
云隙里漏下一线月光,照出她脸上的倦色。她先看医馆,再看重新分开的八处登记点。
同一日里,她赢了两场术法交锋,也看见两次秩序几乎崩溃。
黑玉兵符此刻安静收在袖中。她今日已经连续施展水镜、雷法与兵马之术,体内灵息尚未完全平复。即使兵符无损,也不能把白日一次成功当作可以毫无代价地反复重演。若宗盟今夜真正调集大军,这份疲惫必须计入每一道守城命令。
婉如按住袖中的兵符,等体内翻涌的灵息慢慢平复。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
一名弟子走上阁楼,低声禀报:
“尊者,伤者已经分别安置,八处登记点也重新安排妥当。联络各方势力的人,今夜会分批出城。”
“很好。”
婉如目光仍停在远处乌云。
弟子没有立即退下。
他犹豫许久,终于问道:
“尊者,今日这一切,真是我们想要的么?”
“弟子们追随您多年,都知道您从来不愿与宗盟彻底翻脸。可如今我们公开决裂,又当众交战……”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
婉如转身看他。
“今日之事并非我所愿。”
“可宗盟步步相逼,从檄文、幻阵、追核灵符一直走到执法堂落雷。我们若仍不亮明立场,只会被他们一点点吞尽。”
“到了今日,已经没有一条路能够让所有人安然退回从前。”
她说完望向医馆方向。白日被踩伤的百姓和遭雷击波及的弟子都在那里。无论混乱是否有人煽动,也无论第一道雷由宗盟落下,所有因响应她的号召而来到广场的人,最终都成了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弟子抬头,面上忧虑未消。
婉如轻叹。
“你在担心什么,我明白。”
“宗盟势力之大,远非我们眼前这点人手能够相比。今日一道命令发出,明日可能便有商路断绝、盟友退缩,甚至兵马围城。”
“可世间之事从不会都按人心愿。有些路一旦踏上,回头便只会把背后交给敌人。”
弟子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弟子明白。无论前方风雨多大,我们都会与尊者并肩走下去。”
婉如眼中浮出一点欣慰。
“记住,这场争斗不只关乎你我。”
“宗盟借信仰操控民心已非一日。我们若只顾自身安危退缩,今日愿意相信我们的百姓,明日便会承受更重的惩戒。”
弟子郑重点头。
“弟子明白,定会记住尊者教诲。”
婉如抬头看向翻滚云层。
“今日开坛收徒,看似占了先机,其实只是宗盟与我们真正博弈的开端。”
“他们已经看见我们的兵马,也看见我们的组织尚不稳。下一步必定避开前者,专攻后者。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险。”
弟子担忧问道:
“若宗盟倾尽全力,我们该如何应对?”
“迎难而上。”
婉如声音冷静:“宗盟强大,却未必得尽人心。今日虽然生出混乱,也让更多人亲眼看清是谁先向法坛落雷。”
“我们先稳住内部、照顾伤者、守住城中安宁,再联络那些同样受宗盟压制的势力。”
“只要所做之事能够经得起人看,愿意站到我们一边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弟子稍稍安心,又问:
“可宗盟耳目遍布各地,必会不断制造事端,煽动百姓怀疑。我们如何一一防范?”
婉如看向弟子腰间的巡守令牌。
“无法一一堵住所有人的嘴,也不能因此把所有异议者都当作暗探。”
“宗盟擅长舆论,我们便公开能够公开的事实,留下伤情、名册与水镜证据。对于故意造谣之人,再沿传播来路查其主使。”
“最要紧的是稳住内部,不能再给他们利用管理失序的机会。”
“也要告诉巡守弟子,不能因害怕暗探便随意盘查百姓。宗盟正等着我们以防范之名变成另一套压迫。守得越紧,法度越要写得清楚。”
弟子取出小册,把这句话记下,又迟疑道:“若有人被怀疑是暗探,要不要让他拿出凭据,证明自己不是?”
“不必。”婉如答道,“怀疑是我们的,证据也该由我们去找。不能因为巡守省事,就叫满城百姓轮流证明自己清白。”
弟子在册上补了一行:“不得令百姓自证不是暗探。”写完看了片刻,低声道:“这一条只怕比抓暗探还难办。”
“所以更要写在前面。”
弟子肃然点头。
“弟子明白,这便去提醒众人加强防范。”
“去吧。告诉所有人:守门、巡城、医治与联络,各处按刚定的时辰回报。”
弟子抱拳离去。
阁楼重新安静。
夜风吹乱婉如长发,远处乌云翻涌得更加剧烈,低沉雷声若隐若现。
她知道今日喊过万岁的人,明日也可能因断粮或受伤离开;宗盟一次败退,更不会失去多年积下的粮路、耳目和法统。往后每一道命令造成什么后果,百姓都会看见。
她望向宗盟阁楼所在的方向,低声说:
“你们若还要借正道二字夺兵符、封众口,我便陪你们把这场争斗打到底。”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城中已经安静,守门、巡城、医治和外联的命令,却正从不同院门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