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从雪峰山麓一路款款走来,从西门扭着身子进城,穿过几顶石桥与市区繁嚣,溅出几朵小城人的浪漫后,至东门便与赧水汇合,浩荡而去。西门不远处的水边街楼鳞鳞屋瓦上,炊烟如女人直起腰来,飞上天空。只有孤独的兴龙桥趴在水上一动不动,呆看着水面自己的影子。桥石凿痕细密。桥面上那一块块大青石板,被一代代人的脚板打磨得那样莹莹腻滑。
此桥乃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十八子岷庄王朱楩所建。洪熙元年(1425),46岁的朱楩从云南迁至都梁建都,在渠水上修桥五座,每桥皆以龙命名,于是古城便流出“五龙不出城”的传说。然当修至兴龙桥时,桥刚建成,想做真龙天子却做不到的朱楩便一命呜呼。此桥多次毁于兵燹战火。公元1663年(清康熙2年),地方官员韩宏淳等人重建兴龙桥。等跨式双拱石桥,远看像一双弯弯的眉毛,近看却似一对半月,悬挂在水面之上。站在桥上,倚着浅浅的桥栏,看桥下清亮的水,在夏天的深处银子一样晃动,煞是风情。
少小年代里,我每天都会穿过兴龙桥好几次 。赤脚片子在桥面青石板上撩得叭叭响。石桥上的日头很透明很新鲜,云朵和一些俚谣在流淌。我深信,水的语言,同样是透明与新鲜的。冬天霁雪天气里,看娴静的阳光从桥拱的冰溜上,一粒粒滴下来,落到河水的深处埋藏起来。星夜里,看打渔人在桥上捞起水淋淋的月光,亦是一大乐趣呢!
那些年月里,我穿过兴龙桥去豆腐社凭票买豆腐、抑或去西门买菜。买豆腐要赶早,天蒙蒙地发着青,还没有全亮,我就提着竹筛子跑出了家门。上兴龙桥时,桥石像以泪洗面的女子,一地雾水。肉脚板轻轻点触到石板时,生怕踩痛了它,惊扰了它。这个绝代的古美人,要是能苏醒的话,准能记得清我有多少次过身。在它的身上,印满了我脚心对它的亲吻呢。
这次回老家,我有事没事,就喜欢上兴龙桥。兴龙桥还是我儿时见到的那样,石韵悠然。桥下的流水,还是那样绣绿蓝染。青莹的大块桥石,像是温泉洗过的女人皮肤那样,温温然、柔柔然。感觉到这些沾染了人气与地气的石桥,是有灵性了。踩着石级上桥,我就好像找到了感觉,脑海里闪现出一幕幕儿时上桥的情景,眼睛在努力搜寻着桥上的人影,一个赤脚丫子飞奔过桥的蓝衣少年,仿佛出现在眼前,那就是我呀。赤脚踩在桥石上,肉脚板紧贴着玉润的青石板,好像紧偎在母亲怀里一样亲昵。
然而,桥还在,只是少年不见踪影了。依旧浅浅桥栏,凹凹桥面,桥下的流水,一切都还是我小时候那样,时空流转,荏苒几十年了,时间的脚步经过兴龙桥时,好像留恋这里的风光,不肯走了。一切保持几十年前的模样。这场景好像天生就是让人用来怀旧的。我好想脱掉鞋子,重温打赤脚踩桥石的感觉。我的脚板皮与石头的皮肤紧贴在一起,那种腻腻滑滑、清清凉凉、幽幽爽爽的触感,会让我顿生一种亲近和触摸到爱人肌肤的柔情和颤栗。我还好想俯下身来,与桥石对话。或者干脆将滚烫的脸面烙贴在青石上,让体温传送我对古桥的依恋,倾诉我久违于故乡的别情。
我家就住在兴龙桥南头的乔家湾里。一所邓姓宅院,出院横过马路,穿过一条窄窄小巷,前面便是一栋两层砖楼房。过此楼,再往前行几百米,便可来到兴龙桥上。过桥,便可以去豆腐社、或去西门菜市场。
一日,我从砖楼走过,准备去菜市买菜时,发现砖楼不远处的手压摇井边,立着一个左手叉腰的女子,她脸色寡白,气息吁喘,头发有点凌乱,像似身子极度羸弱。她正手压摇井把柄,往水桶里打水。她压水感觉很吃力,一下一下,动作迟缓滞重的样子,令我看了也过意不去。
“我来给你压水吧。”
"哟,那谢谢你啦!”女子回过头来,对我说谢后,离一摇井,腾出位置,让我替代她压水。
我用极快的速度压满一桶水后,又问女子:“你住在哪里,我帮你送水回去。”
“住楼上北头。”女子抬手指了指砖楼远处北端,回话道,又辞谢道,“我来提吧,难为你了。”
我不由分说,弯腰伸手提桶,一起身,便登上楼梯,朝二楼北头奔去。
进屋,将水桶置于桌上空处。我顺眼观察了一下屋子情况。两头窗子紧闭,屋内光线暗弱,仅利用开门的光亮,可以看清屋内器物。门口置一手提式煤炉,炉上坐一黑色砂罐,罐口蒙着米黄色皮纸,纸上正冒出丝丝蒸气。整个屋子透出难闻的煎药与燃煤气味,令人窒息。
“谢谢你了,你好事做到了头!真好!”女子向我夸说道。
“没事,我见你压水有点吃力,所以才帮你。”我笑着向她回道。
“是的,我风湿了,正在吃药,现在感觉好了一些,能下楼了。”女子道。
我在听她说话时,不禁仔细端详起她来。虽然她在病中,一副衰相,然肤质、五官皆属美女气质。秀发如云,柳眉杏眼,晶晶小齿笑时露出一口整齐而弯弯的白亮,炫人眼目。
“我知道你是邓家院子雷家老二,从北方回老家看老娘来了。”女子在椅子上坐下来,向我微笑道。
“是的。怎么称呼你呢,美女?”我笑着问她。
“我叫许漪,一个人住在这里。”许漪蹙着眉头回我道。
“不陪你了,我回去啦。”我向许漪打声招呼,便出屋下楼,往家里走。
到家后,我将这事说给弟弟听。
“许漪吗?她是自找苦吃。”弟弟不屑地说道。于是,弟弟向我说起许漪的事情来。
原来,关于许漪的故事,有点凄惨。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许漪正是这种既可怜、又让人可恨的女人。
她所居住的这栋两层砖楼,二层,前有通廊,仅一间远离梯口的房子,砖墙板地。走在楼上,木楼板一路“吱吱”咏叹,像在替代行人诉说着日月不易与生活的贫寒。此屋无厨房、无厕所,甚至无水源。解个手,得下楼去前面几百米远的公共厕所解决。水呢,楼下有私人手动压井。得在主人冷眼旁观之下,露出笑脸,跟主人打一下招呼,自己用力按压摇把,将水从地下深处压了上来。压满一桶水后,便提着水桶登梯上楼,住此处的许漪,感觉生活极为不便矣。
本来,许漪是住中学校园家属区三室两厅、一厨两卫好房子的人,可命运偏偏给许漪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她一夜之间搬离校内房子,来到这个难民窟似的烂房子里居住,亦可以说,此结局,完全是许漪自己一手造成也,咎由自取。
许漪,县城棉织厂纺工美女是也。20芳龄嫁与中学老师齐顺昌为妻。婚后三年,无子。许漪又下了岗,居家寂寞,便去舞校学习跳交谊舞。跟教舞的帅哥登强由暧昧火速发展成互恋,继而俩人开房厮混。一日,齐老师率全班学生赴郊外踏青春游。许漪索性一个电话将登强召至家中寻欢。然,碰巧的是,齐老师临上车时,发现手机忘在床头,返身回家时,取来的不仅是手机,还将许漪与登强这一对男女擒获在自家的床榻上。齐老师极有“可杀不可辱”之血性,当即写下休书,限令许漪在离婚书上签字,并在限定之日内滚出家门。
许漪就这样由人人艳羡的美女、变成小城人人不齿的耻女。她拿到离婚证、仅分得4万元财产后,便在丈夫愤怒的视线之下,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学校家属区楼房,来到兴龙桥这一带,租住由县房管局打理的的廉租房,勉强度日。
起初,登强还常来廉租房与她过夜,帮她买菜、提水,做点家务,还帮她交房租、电费。然而,离异后的翌年,一场大病将许漪彻底击垮。她患上严重的类风湿,双足麻痹,下不得地,移步艰难,连续多日不可下床。登强一见许漪病成这样,便望风而逃,不再冒头。许漪成了病中孤女,连娘家人都鄙视之,不想前来探视。重疾使得许漪不得开心颜,郁郁终日,漫漫长夜里,她枕上辗转难寐,悔恨不迭,以泪洗面,黎明到来之时,方才和泪昏昏沉睡过去。
我回老家那段时间里,许漪病况有所好转。她能下楼走路,甚至能自己提水上楼。我曾经好几次路过砖楼时,见她提水,便上前帮她。她却坚执不肯,说她病情吃中药后,感觉好一些啦,自己提得动,不要我帮忙。
有时,她会慢吞吞地走到马路边上,站在我家院子对面的窄巷口神色怔怔地凝望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打望,像根一样生长在那儿,一动不动,默然、怅然枯立好久好久。我有时从家里走出来,一抬眼,正好撞着了许漪朝我看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令我尴尬不已,我赶紧将眼睛看向别处。待我再次偷偷瞧她时,发现她仍然还在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的目光再次与她在空中相逢交集。这令我感觉十分惊讶与不解。许漪这样目不转睛地看我,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看我,就仿如看她自己的骄人过去,看她离异前的遂心日月?抑或是什么也没有看,她只是立在路边,静静地以局外人的身份,超然物外,观照世间的人与事?人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许漪属于后者,她目前的处境有多难,有多凄苦,说明她犯事之前的生活有多惬意、有多美好。
不知许漪在巷口独立多久,待我做完了家务,再去回望院门外的她时,发现她已消失不见了。
就在那年寒冬里,房管局一声号令,廉租房属于危楼,立马拆建。听我弟说,许漪搬回娘家去居住了。
翌年国庆前夕,我再次回到老家。弟弟已住进了拆建后、焕然一新的廉租楼。依然是两层楼房,然标准的四合院子,瓷砖铺地的精致天井,两层玻璃窗子、活动纱窗、室内厨房、卫生间、家用电器样样俱全。
我突然想起了许漪,她要是能住上这样的新房子,该有多好。即使有病,也不愁吃水要下楼自提、解手也要下楼去公共厕所解决啦。
于是,我便询问弟弟:“那个原来住砖楼的许漪还住娘家吗?她怎么不搬来住新的廉租房?”
“许漪吗?她死啦,还住什么新房!”弟弟回道。
“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由得不寒而栗,心里一惊,不解地问道。
“她跳河死了。”弟弟答道。
“啊,自杀啦!”我惊得张开的嘴,一下子合不拢来,“许漪为何要去死呀?”我问。
"许漪在娘屋里受家人气多了,”弟弟缓缓说道,“有时候,娘家人故意煮少了饭,她吃饭慢,等她去舀饭时,发现锅里没有了米饭,甚至转个背去舀饭,没有舀到饭,再转身来吃菜时,发现桌上菜碗里的菜,瞬间被夹去,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她在娘屋连饭都吃不饱,就莫说要娘家的人拿钱治病了。病情越来越严重,行步艰难,医生说要治就要手术,而手术动辄几十万。家里即使有钱都不会给她这么多钱进行手术。何况家中没有什么钱。她确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在去年冬天一个落雨的夜里,她一个人慢慢走到兴龙桥上,从桥上一头栽了下去,一个倒栽葱,头部沉水,就这样淹死了。”
啊,许漪从兴龙桥上跳河自杀啦!我一听,简直惊呆。
“许漪死时,只有40来岁吧?”我问。
“40岁不到。”弟弟说,“她是晚上死的,第二天早上有人过桥时才被发现。她全身都被水浸泡得肿胀起来。有人报警,公安局派人打捞尸体,通知家里人前来认领。”
啊,许漪就这样走了!她是在我最喜欢的兴龙桥上去向另一个世界的。她那样超然,以死对抗这个世界对她的不公,以走向时间背面的方式,挣脱了在世时煎熬她的所有病痛与磨难。这让我每当想起兴龙桥时,除爱恋这座装载我儿时美好记忆的桥的同时,也不得生出对香销玉殒的她无尽的惋惜与叹息。许漪在桥上飞身一跳,就跳出了这个精彩世界。然我每当走在兴龙桥上时,就会想到她的死,我的心里就会出现一个沉重的暗影,它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让我回想起兴龙桥那些美好的往事时,亦会夹带读出她的悲惨故事来。这让我心情顿时沮丧起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可以想见许漪一脚风、一脚雨地走在暗黑的夜里,摸索着爬上兴龙桥,立于桥畔良久,最后心一横,凌空投身一跃,便扎向黑糊糊的河心,跳出这个她无可依恋的世界。这么年轻就与世界诀别,许漪死之心,下得该如何决绝、如何心狠啊!
从此,兴龙桥在我心中,就变得格外沉重起来。每当我在异乡想起老家、想起这座我心爱的龙桥时,我便想到了这个从桥上跳河沉水的许漪女人,不由得就感叹嘘唏、心生诸多哀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