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爷是表舅的同学。
第一次见到文二爷,是在文二爷家。
敲门好一阵子,没人出来,我大喊了一声:“文二爷!”
本来我是准备走的,不然,我也不敢这么吆喝。
这文二爷,是表舅可以叫的。表舅说他读书读彪了,骂他“文化彪子”,彪呢就是二,简称“文二”。后来,几件事又气不过,慨叹“这真是个爷”,就叫起了“文二爷”。文二爷也不争辩,听完一笑。
按照表舅说法,文二爷绝对是个读书的料儿,他是该上清华的。
上学那阵子,他就有点二。他觉得老师讲的不对,站起来就争论。有几个老师喜欢这样的学生!老师让他讲,他结结巴巴起来,和老师一争,结巴立马就好。晚自习,他趴着读书,要不就睡觉。早晨爬起来就抄作业,那些能烧到他脑子的题目,才配给他当作业,他以为。书也是能烧到他脑子的,他才肯读。
没想到他出来了。
光膀子,大裤衩子,破拖鞋,睡眼惺忪,顶着个“鸡毛掸子”,一手掐着烟,一手攥着书。
我想那书该是能烧到他的脑子——没了封面,皱皱巴巴,油渍满满。
我急忙提起手里的烧鸡给他看。“我表舅给你的!”我说。
“哦。”
完了,他几乎没看我。
我等他说话。
没等到。
我问他看的什么书。
“《白吃》。”
见我有些疑惑,他一字一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我装作明白了那个脱什么斯基。
“是苏联的吧,苏联的爱叫么个斯基。”
“不是,是俄国的。这个人写的好,你读过他写的书没有?”
“哦,没有。我就读些杂志,哦哦,订了《读者》。”我不是谦虚,真没有。就是读了,也不能告诉他,我怕他找我抬杠。
“那些杂志,读了就是浪费时间。这个人写的书好,烧脑子。不烧脑子的书,我不读。”他捋了捋“鸡毛掸子”,有些惬意,甚至打了一个呵欠。
“但也许是因为您过于不幸,所以才当真认为自己不对。”他自言自语,抑或是背给我听。
“这是——”
“这是《白痴》里的句子,越嚼越有味道。”
文二爷有些兴奋,“东野圭吾认识么?”
“不认识。”
“他的《白夜行》不错。哦——哦,冗长的黑暗中,你是我唯一的光。这句怎样?”
“挺好的!”我不是很喜欢那些名句,味道有些奇怪,只好敷衍。
后来,我还真买来这两个人的作品,我也想尝一尝烧脑子的感觉。看了几遍,我发现一个事实:我对文二爷而言,没有脑子。
那一天是我和文二爷聊的最多的一天。
回去和表舅交差。
表舅说,一般人,文二是不搭理的,我能聊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表舅说文二爷上学受了不少罪。家里穷,晚上饿得受不住,兑点盐水喝几口。他在大家眼里就是个“白砖”,就学习好这一脚活儿,不受待见。大家分东西吃,他没份儿。表舅看不过,偷着塞给他一点。别人都躲着他,只有表舅可以取笑他。
高考前,他就病倒了,咬着牙参加考试,还考了一个重点大学的本科。上了大学,接着和导师抬杠,论文答辩那是一个热闹,舌战群儒,轰动全校。
说到这事,我印象深刻。文二爷还拿给我看他当年的毕业论文,论述的是未来多少年国家经济发展的走向。他的预测在今天,很多已经成了现实。 “可惜了,文二爷,人才啊!”我说。
“文二如果是个大角色,哪能像现在这样舒服?他说去上班就去,不舒服就告假。单位没人管他,他也不听。”
“天生就二,没治了!我找他办点小事,不行,照章办事!给门卫两盒烟,人家立马搞定!”
“单位来了客,麻将三缺一,他不干!好说歹说,上桌了,一吃仨,把人家杀得屁滚尿流!这人脑子真好使,满桌打的牌,都在脑子里。人家都是不好!赢了也就算了,还嫌人家不记牌!”
“再不好摆的账,他一看就明白,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单位分流,第一个就是他,人缘差,一个人也不噶。”
表舅对他这个老同学,那是一言难尽!
我看见他在道上走,就闷着头往前呛。他行走也奇葩,走走忽然一停,呼啦又小碎步狂奔。
我逗他,故意停在他前面,他就能硬生生撞到你。他还不说话,接着走掉了。
文二爷在他的世界里周旋,我们是暗物质的存在。
文二爷买了笔记本,我们交往多了些。我送他一些《电脑爱好者》供他烧脑子,他研究怎样不停地更换笔记本的操作系统。经过几个月的折腾,他居然搞到了正版的“文兜思”!
他给我讲这波澜壮阔的折腾诗史,我整个懵圈。
对了,文二爷是有家室的。年轻的时候,没少斗争,甚至激烈到全村人都来围观。老了,他夫人也懒得生气,几乎没了管束。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也懒得动弹。躺在床上,一手烟,一手笔记本。床单上,大窟窿小眼,一屋子烟熏火燎。
那真是个爷啊!一天四包烟,哈德门。
年前,文二爷走了,离退休就剩一个月!
“真理只有一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