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
“伽倪墨得斯,你的眉眼很像你的母亲,仿佛澄澈的湖水、湛蓝的天穹。”男人在我的耳边呢喃低语,他的气息抚摩着我的耳廓,有如浪潮亲昵着礁石。
“先生,”慢慢抬起眼睛,眼前山一般的躯体传递给我一种混杂的感受,捉摸不透,“我已经没事了。您也快去休息吧。”
旁边噤声不语的老管家找准机会开口道:“老爷,您这一周都没怎么休息。这样身体会撑不住的。”那男人听着,半扭过头却恋恋不舍似的。
我闭上眼睛,想遮掩些羞怯,他又开口了,像是提醒:“路易,你应该习惯叫我父亲。”
“先生……我想这还需要一些时间。而且——我的名字是路易斯,不是什么伽倪墨得斯……请别那样称呼我。”我闷闷地回应道,但声音越发低下去,不愿意搭理他,我想让他赶紧离开。
门被咔哒地合上,我立刻长舒一口气。他和我处于同一房间的话,我总是很难正常行事。尽管我已经知道此后将会发生什么,但我无法劝说自己接受他。
“露西!”
“在呢,少爷有什么事么?”穿戴整齐的女仆立刻响应小跑了过来,她满脸喜悦,我似乎猜到为什么了,对她说,“那个家伙是不是夸你今天很漂亮?”
“咿呀,您还是很难受吗?”她双手交叉规矩地放在腰间。
“我可不难受。是他自作主张把我安置在这里的!”我没好脸色道。
“哦,可是这样您的病会更快地恢复,不是么?”她又那么说,我听了不止一次了。
“是,是……可我就是讨厌他的安排。”我低声狠狠地重复着。
艾伦·凯恩:
“嘿,克劳德,你还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他们的时候吗?”我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帽子,转头问他。
“哦呃,当然记得。就在去年,夏季最燥热的那阵子,蝉没了命地叫唤,在雷诺兹先生的葬礼上。”克劳德一边将大衣递给我,一边给自己也拉上了围巾,“老爷,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那倒没有。你觉得什么时候该准备婚礼?”虽这么问,但我却回想着之前的那个夏天。
“安女士同意了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您应该同她一起商议这件事,这对你们二人都很重要,到时候还要邀请朋友们、同事们……马马虎虎可要不得。”管家操着一贯的稳重语气,说着总是那么中规中矩的话。好在我已经习惯了。
“好了好了,我们先回去吧。”我们两人于是很快驶离了疗养院。我回头看了一眼路易斯的窗户,里面散开着金色的光。
雷切尔·凯恩:
“哦,我知道,简直历历在目。”我这样对两位警察说。
“既然如此,可以请你详细描述当时的情况吗?”对面的警察抬头看我一眼,又边说话边继续沙沙地写着什么。我其实不太明白他们在意的是哪部分情况,但我为了能早点离开,还是开始回忆当时的细节:
“那天我们去参加雷诺兹先生的葬礼,因为我的父亲是那位遗孀的朋友。您也明白,失去丈夫的痛苦会让人憔悴不堪的。那位夫人就请我父亲参加葬礼,否则她一个人带着自己年幼的孩子,恐怕连葬礼都无法办得妥帖。”
“嗯,合理。您父亲和过世的雷诺兹先生是朋友吗?还是说,他并不熟悉那位先生而只与那位夫人熟识呢?”对面的胖汉警察略停下笔,补充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有些难住我了,我只好说:“我不清楚。”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们随着棺椁行进,一直到雷诺兹先生下葬的墓园。我的父亲就和那位夫人随行,应该是为了随时照顾她的悲戚情绪。大家都很悲伤而肃穆,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我和妹妹就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只有父亲向我们挥手的时候才去前面。”
“哦,所以那天你们有被呼唤到队伍前面吗?”另一个女警官忽然发问。
“呃,没错,否则我也不会记得这个细节。在一切停当的时候,失意的人们逐渐散去归家,我们被叫到那位夫人面前同她寒暄,不过也仅此而已。”
女警官皱着眉,身子向前倾,接着问:“你有见到那位夫人的儿子吗?他叫……”说着就翻前面的笔记,要找到那个男孩的名字。
“路易斯,他的名字叫路易斯·雷诺兹。”我向警官提醒道,并补充着,“我对他印象深刻,而且父亲好像也很喜欢他。浅色的弯曲头发,嫩白的皮肤,小孩子的讨喜模样。他只是缄默,神情里的悲伤惹人怜爱。”
这时,两个警察互相边“嗯”边点头,让我觉得调查会就此结束。可这仅是一个开始。
路易斯:
“少爷,您究竟怎么了?”露西亚站在我的床边,那特有的嗓音总能让我感到安心。可是我心里的痛苦并不能说出来,我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感受。最后只是低吼:“别叫我少爷,我和他没有关系。”若是理智还能约束我,我断然不会对温柔的露西亚发火,可此时做不到。
她仿佛一怔,而后目光又可爱起来,“少爷,我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您是在指谁呢?”她总是这样,能指出我话语或行为里的矛盾。因此虽然她很可爱,但我经常不和她搭话。
“您不要装作不知道,”她比我要大几岁,但总是用敬语称呼我,她来我家里的一年间总是如此,“连我都是因为那位您不愿意提及的先生,才有机会照顾您的起居。您若是不承认他,又怎能理所应当地接受我呢?”天呐!她简直太聪明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露西,你总是这么聪明。但在我看来,凯恩先生曾经是遥远的绅士,现在则是近在身边的人,甚至与妈妈的关系太亲近了。”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呆呆地说。
“您很棒,至少愿意提及他了。但我还是要提醒您,”她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头也不回地同我说话,“那样的行为不是‘太亲近’,是爱情的意思。”我虽然不如她那么聪明,可我当然也知道这些,但我能有什么表态呢?正因如此,我才格外闷闷不乐。
“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会是个好丈夫。”我沉着脸嘟囔着。
“别这么难过了,对他有点信心不好吗?等我干完了手头的活儿,慢慢陪你聊天。”
“嗯?真的?好吧……”我正闲得无聊至极,只能这么打发时间了。
露西亚:
我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就知道小家伙跳下了床。
“哎呀,您怎么又光脚踩在地板上呢!”
他开心地朝我笑,“没事,我小时候总是这样来回跑,没那么多讲究。倒是你,说也说不烦。”
“唉,您下来做什么呢?医生说了,吃过药就该好好休息。您等我一会儿就好了……”还没等我话说完,他灵活地踩上凳子,从后面趴在我肩膀上,“露西,我帮你一起擦吧。你好快干完了陪我聊聊天。”说着要伸手扯我的抹布。“就这么一块布,您扯去了我用什么?”
“不妨事,用久了的抹布很容易撕成两片的。”听他说这话,知道他是真的打算干,连忙把他从凳子上抱下来,“您要真心疼我,就老实地休息吧。我边干活也能和您聊天,不耽误的。”
小家伙只好悻悻地又爬上了床,搂着枕头摆弄起来,不一会儿昏昏睡去了。淡金色的头发承接着窗外的阳光,显得温柔璀璨。白皙的皮肤透着血色,而不至于看起来虚弱,也说明身上的病快好了。
诺拉:
下午的天气还算不错,吃过午饭安排露西亚照顾路易休息后,我就准备去往艾伦先生家。有些事情要赶快解决掉,再拖到工作日,事情忙活起来就没个完了。我如此劝说自己,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尽管改嫁会损害我的名誉,或许出自道德、或许出自嫉妒,但这并不是我所考虑的重点。如果生活能稳定些,我不会没有拒绝的机会,可现在……我真的无法确定。家庭的生计逐渐难以维持。
一年来凯恩先生帮了我们很多,他为人很好,而且也对路易很贴心。他安排的女仆熟悉家里的琐事,还能帮我照顾路易。有时我甚至深切地怀疑他究竟在想什么,但他最终用行动取得了我的信任。
还没等想到更多,已经走到了艾伦先生家。走得脚有些酸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愣了愣,雕花刻叶的立柱守卫着深沉的大门,显示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每天进出这道门的人不少,大多匆匆来去,我曾小心地打听过,他说那都是生意上的伙伴。
正说着,那扇门从里面推开了。
凯恩先生一副深沉如山的躯体,宽阔地迈步向前,俊冷的脸略显疲惫。后边克劳德留步在门旁,看着主人送朋友出去。他总是很忙。
他看见了路边站着的我,忽然高兴起来,脸上浮现几分笑意,回头向管家招手喊道“上茶!”而向我迎来。
“安女士,枯燥的下午开始变得有趣了,你觉得呢?”
艾伦·凯恩:
“没想到凯恩先生总是这么忙。”她含笑道。
“来吧,有什么事慢慢聊。”我托起她的手牵着,她没有躲。
我感觉手上牵着的不是女士的手,而是太阳,手心热得出汗。
“你可真漂亮,只是穿的依然很朴素。”克劳德已经在准备,她似乎有些不自在,而我只能找些话题“路易的病怎么样了?好好吃药很快能恢复的。最近流感确实多发……”
“多谢凯恩先生挂念。路易的病已经快好了,现在家里休息。”她似乎有些犹疑,不愿意说明来意。但我能猜出七八分,毕竟没有什么比那件事更重要了。
“诶,不要叫我凯恩先生。叫我艾伦,我们的关系不该那么疏远,就和之前那样。”
“老爷,茶来了。”克劳德端着茶过来了,刚好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此前工作上有交集,我之间与诺拉已经算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了,可是一场变故而来,她变得很多,似乎对我疏远了。这对我来说充满了戏剧性和嘲讽,并且某种意义上,这是不可接受的。
这个女人,曾经作为我的朋友,现在作为一个寡妇,我无法再忽视她的魅力。她是我生活中最朴素的部分,没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浸染,没有权钱的规训,只有无情的苦难铭刻在她的身心。毫无疑问,这带来独特的美。
“凯恩先生……凯恩先生?艾伦!”
忽然被从臆想中拽回来,见她忧虑地看着我,“你又肯叫我艾伦了,就该这样嘛。”
“艾伦,我不是来喝下午茶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她放下手里的茶,正坐对着我。
“嗯,请讲。”我想听她亲口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会让我更有获得感。
“之前你说的事情……还当真吗?”她一时羞怯起来,虽不是少女含羞的可爱,但更有风流逸散的韵味。“哪件事?”我佯装不知道,问她,“我说的事情有些多,不记得究竟是哪一件了。”
“……”她低头不语,说不出话来。
正品着茶,身边管家克劳德忍不住了,狠狠地咳嗽了两声,仿佛在暗示我。
“怎么了?”我扭头低声问。
“老爷,您再这样,她要以为您是拿她开玩笑,不是真心相待了。”克劳德略弯腰回答。
“哦,我知道了,诺拉。”我忽然站起来,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你是说我之前答应你的约定,给你的选择,对吧?”
诺拉抬起头,神情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地点点头,眼里倒像含泪。虽然不合时宜,但确实让我心疼怜爱,一种诡异的爱意。
“别伤心,我都是认真的。你若答应,我怎么会不肯呢?”我顺势坐在她身边,只是还不敢将手探过去揽住她的肩,只是承诺道,“我知道你的确有难处,怕流言伤人。但你的生活真的是活给别人观赏的吗?可以为了维护他们陈旧的道德情感而牺牲自己吗?你想一想。”
她半天说不出话,忖度许久才开口:“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你有的是新世界的一切,而我从来看不清楚。我真的有办法和你共处吗?”她哪知道,我见了无数懂得太多的人,他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的。
她是无知的,但是令人喜爱的。
“你担心什么呢?虽然你现在已经比那些满脑子污秽知识的人要好不知道多少,但你要是愿意,从今而后都可以学,不用自卑。”我这样宽慰她,同时慢慢把手搁在她的肩膀,她没有躲。我觉得事情很有希望了。
我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将悲伤的身子依靠过来,而是说着:“路易……他可能并不……”
提到路易斯,我印象深刻。他眉眼像诺拉,但又有些坚韧,或许像雷诺兹先生,有个性而且很聪明。他不会轻易被人诓骗。
“路易,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该好好地上学,将来会前途光明的。”我想让她放心,毕竟我本来也很喜欢路易那个孩子,“雷切尔和伊莉莎会欢迎这个弟弟的。”
她笑了。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
伊莉莎:
“我不比他知道的更多,他肯定都说完了。”我对警官抱怨。
“呃……虽然如此,但还是要按流程来,这才能减少信息遗漏嘛。”警官笑着回复,摊开笔记本。
我坐直了身子,左右看看,只是觉得闷得慌。对面的警官递过来一杯水。
“你可以开始了。”
“我记不得太多了。我只记得最后大家聚在一起,有爸爸、哥哥和我、那位女士和她的儿子。我们在一起聊天,爸爸安慰那个女士,我们只是站在旁边作陪衬。”
“你记得他们在聊什么吗?”对面警官问道。虽然我很不想打击他,但是他能指望一个小姑娘记得什么呢?我只能仰着头听他们说话,而且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
“人们大多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离得近的事物。”我这么说并非臆想,而是我发现只有小孩子才能发现地面的乐趣,大人则很少这样,而所有人都为偶尔看天感到讶异。小孩可以时常看地面,大人离地面有些远了,所有人离天空都很远,“路易,我喜欢那个小男孩。他很漂亮,浅色的卷曲头发像精致的手工制品。小心地缩在他妈妈身后,是一只可爱的小兽。”除此之外我真的记不得什么事情了,毕竟那些都是大人的事。虽然我为逝者感到抱歉,但爸爸也并不告诉我太多细节,这就是他们的事情。
这时候警官浮起奇异的微笑,什么意思啊?但是我并没有问,这时候我只想赶快回家,我知道哥哥就站在外面等着我呢。
“好吧好吧,小姑娘。今天就这样吧。”那警官无奈地耸耸肩,对我挥挥手,然后站起来开门带我出去。一推开门,哥哥就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今天辛苦了,回家吧。”我忽然就松了一口气,好烦好累哦。
外面下了雨,雷切撑开伞,我们并排走在昏暗灯光的人行道上。
“喂,雷切,老爸真的要和……呃,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我没转头看他,但听见了他的一声闷笑。
“安女士,对吧?你不喜欢她吗?”
其实我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我根本不了解她,但那毕竟可能是以后一同生活的人,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
“呃,谁知道呢?难道你很了解她么?”我扭头问雷切。他却告诉我他不在乎那位女士怎样,他只是不介意多一个弟弟。
“是呀,我也喜欢那个小孩子。”
“人家比你小两岁,你叫他小孩子啊?”雷切尔笑着,抚摩着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