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0期“归去来”专题活动和迎新班7月“背影”主题作业】
风是凉的,带着江水潮湿的腥气,扑在林小丰的脸上。他背着一只边角磨损的帆布包站在船头,遥遥望着阔别七年的小镇一点点靠近。夕阳的余晖,将两岸的黑瓦白墙染成温柔的绯红,像极了多年前他离开时的那个黄昏。
当年,他走的那天,江风凛冽,一道残阳染红了半边江水。他决绝地跳上远行的船,只留给母亲一个背影。他知道,母亲就站在码头,一直眼睁睁看着他,可他就是不愿回头,也不愿和母亲告别一下。
那天,母亲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红了眼眶,直到他乘坐的船消失在江水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去。
那时,他以为前方尽是坦途与荣光,而母亲是那个拉他后腿的人。他总觉得,这座临江小镇太小了,终日不变的流水,一成不变的街巷,重复琐碎的日常,就像一首旋律单调、循环往复的曲子,让他厌倦。他盼着长大离开,盼着挣脱小镇的束缚,去往更大的天地。
高考那年,由于父亲突然病故,本就成绩不上不下的他,落榜了。尚处于丧夫悲痛中的母亲劝他留下来,继续学习准备明年再考,或是在小镇随便找个事做。他不肯,决然要出去闯闯。
他这一出去,就再没有回来过。
因为没有学历和技术,他只能从底层的工作做起。每天天不亮出门,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风吹日晒和繁重的体力劳动很快磨粗了他的手掌,晒糙了他的皮肤,使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老成了许多。
他不是没动过学点手艺、提升文凭的念头,只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他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钱和精力去深造。在无数个累到腰酸背痛的夜晚,他靠在出租屋冰冷的墙壁上,陷入深深的迷茫。
有天,在收工返回出租屋的路上,他听到不远处的音像店传来一首歌,“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那舒缓的旋律,搭配演唱者低沉沧桑的嗓音,像是深夜里的低声独白,他听着听着,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只觉得那一句句歌词是专门写给他的。
这些年为了谋生,他跑过好几个城市,每撕开一张车票,便是一次奔向陌生之地的颠沛流离。工地、后厨、物流仓库……哪里有活,他就去往哪里,他见过凌晨四点的霓虹,熬过无人问津的深夜,撞过南墙,吃过苦头。那些曾经憧憬的光鲜与热闹,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劳碌中,已渐渐平息。如今,他只剩下满身难以卸下的疲惫和无处诉说的孤苦无依。
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他的,眼前林立的高楼,就像一堵堵高墙,压得他透不过气。亮起的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路过的行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大家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现在的他,虽有落脚的出租屋,有勉强糊口的工作,却始终找不到归属感。
他边走边跟着歌曲旋律轻轻哼唱,倏忽间,过往受过的委屈,见过的冷眼,经过的事,都随着这首《驿动的心》随风而去了。
船靠岸了,林小丰踏上码头的一刻,一种久违的感觉自脚底漫延至心口。青石板路依旧凹凸不平,老樟树依旧枝桠横斜。驻足在通往家门的巷口处,他不自觉地将手抚在胸口,他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目光穿过悠长的巷弄,夕阳在巷尾投下一片斑驳光影,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年少的自己背着书包,正头也不回地往巷外跑……
忽然,吹来一股甜香的风。“小伙子,刚回来?”巷口摆摊的老阿婆慈祥地看着他。
林小丰轻轻点头,喉间发涩,“嗯,刚回来。”
“回来就好。你看着面生,又透着眼熟,像是镇上出去的孩子。”老阿婆递过来一块热气袅袅、甜香扑鼻的油糕,嗫嚅道,“在外再风光,也不如家里安稳。”
一句话,骤然击溃了林小丰积攒多年的倔强,他接过糖糕,眼眶红了。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客套的祝福,却唯独这句简单的话戳中他心,这七年来,他一路追逐远方,兜兜转转,却终究还是回到了起点。
顺着青石板巷,他慢慢往里走,沿途熟悉又陌生。几户老屋翻新了院墙,旧时的小卖部换成了崭新的便利店,只有墙根下的青苔,巷间吹拂的晚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家在巷子的最深处,院墙边种着一株桂花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叶仍旧繁茂。他家的木门,油漆已经剥落,七年了,他未曾触碰过这道门。在抬手推门的刹那,他觉得沉沉的,七年前临出门时的争执,母亲无奈的叹息,一幕幕浮上心头。
当年,他执意要走,母亲劝他在家安稳度日,他嫌母亲格局太小,不懂他的志向。临走前,他撂下狠话,说这辈子就算在外面流离失所,也绝不回头。
如今想来,曾经的自己多么幼稚,多么偏执。他缓缓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小院的寂静。
院内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放着他年少时喜欢的青瓷花盆。堂屋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屋内暖黄的灯光。
林小丰站在院中,心跳骤然急促,脚下却迟迟不敢挪动。漂泊七年,他见过风雨,吃过苦楚,从未有过一刻的胆怯,却在推开家门的此刻,满心都是局促与愧疚,他怕看见母亲苍老的眉眼,怕自己满身疲惫、一无所成,辜负了母亲漫长的等待。
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拉开。母亲站在灯光下,鬓角染上了霜色,眉眼间添了许多沧桑。她看见门口的他,身形挺拔,风尘仆仆,站在晚风里,已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落寞。
四目相对间,母亲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责备。良久,母亲开口,“回来了?”声音轻柔,却带着藏不住的释然。
林小丰喉间酸胀,在母亲的这一声问候中,所有的倔强、伪装、坚强,尽数崩塌,他低下头,任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哽咽应道:“妈,我回来了——”
晚风穿院而过,吹动桂树枝叶,簌簌的响声中,母亲牵起他迈进屋门。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小院也被温柔的暖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