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那天,天朗气清,我开车带着母亲和一双儿女回老家看油菜花。
车窗外,田野渐渐开阔起来。远远地,便望见一片金黄铺在天边,像是谁把颜料泼了一地。等车子拐进乡间小路,那金黄便扑面而来——千亩油菜花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地开着,直开到远处的村庄脚下,开到蓝天白云的边上去,花丛间到处是拍照的人。
儿子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忽然喊起来:“妈妈快看,好多好多花!”女儿也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母亲侧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这有啥看头,以前到处都是,一家一块地罢了。”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小时候,家门口年年春天都是这样的金黄,那时候我们从不当它是风景。
车子停在田埂边,两个孩子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冲了出去。
四月的风软绵绵的,裹着油菜花特有的清香,甜甜的,又带一点青涩。那香气不浓不淡,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看不见的波浪,把人从头到脚浸得透透的。儿子一头扎进比他高的花丛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女儿跟在后面跑,辫子一甩一甩的。花田里蜜蜂嗡嗡地响,几只粉蝶忽高忽低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母亲坐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两个孩子疯跑,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站在田边,看着这一望无际的金黄,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放学后,我最爱带着弟弟钻进村东头的油菜地。地里的油菜花开得密密匝匝,比人还高,钻进去就像躲进了一个金灿灿的迷宫。我们用作业本纸折成小夹子,专门去夹蜜蜂。蜜蜂正忙着采蜜,趴在花心里一动不动,弟弟手巧,轻轻一夹就能夹住蜜蜂的背,然后举着挣扎的蜜蜂喊:“姐,你先舔,可甜了!”
我凑过去,舌尖碰到蜜蜂嘴上那一丁点蜜——真甜,甜得人眯起眼睛。那是整个春天最纯粹的味道,比糖还甜,比蜜还香。可有一次,弟弟没夹稳,蜜蜂挣脱了,反手在他嘴唇上蛰了一下。他的上嘴唇很快就肿了起来,像挂了根小香肠。他哭着跑回家,母亲又气又笑,拿牙膏给他涂上。那几天弟弟嘟着肿嘴上学的样子,全班同学都笑他偷吃了蜜蜂的糖。
“妈妈,你看蝴蝶!”儿子的喊声把我拉回眼前。他正追着一只粉蝶跑,鞋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女儿蹲在地上,小脸快贴到花瓣上了,认认真真地看一只蜜蜂采蜜,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俩想起了杨万里的“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原来孩子在菜花里得到的乐趣从古至今都没有消逝过。
我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两个孩子,眼神很柔。
“你小时候也是,”母亲忽然说,“见了花就疯跑。你爸总在后面喊,别踩了别踩了,踩倒一棵就少收一把菜籽。”
我笑了。是啊,那时候油菜不光是花。花开时看花,花落了收籽,菜籽榨的油够吃一整年。每一朵花都是庄稼人的指望,哪舍得踩?
一阵风吹过来,整片花田像金色的海面一样泛起细浪,花朵们挨挨挤挤地晃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炊烟升起来,斜斜地飘进花田里,又被风吹散了。几只麻雀从花丛中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地消失在蓝天里。
儿子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满头大汗地塞给母亲:“姥姥,给你花!”母亲接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用袖子给他擦汗。女儿也跑过来,举着手表给我们看刚拍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孩子站在花丛中,笑得比油菜花还灿烂,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金黄。
我忽然觉得,风景这东西,大概全看人带着什么眼睛。我们从小在田里滚大的,觉得这就是日子;孩子们在城里长大,看见什么都觉得是童话。
临走的时候,母亲折了一枝油菜花,小心地插在车里的水瓶中。儿子趴在车窗上,还依依不舍地往后看。后视镜里,那片金黄越来越远,慢慢变成一个淡黄色的点,融进了暮色里。
儿子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们明年还来好不好?”
我摸摸他的头,说:“好。”
女儿已经靠在母亲肩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母亲搂着她,轻轻拍着,像搂着一朵还没开的花。
车窗外的风暖暖的,远远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我忽然想起弟弟肿着嘴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只蜜蜂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可那一点蜜的甜味,二十多年了,还留在舌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