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仁回府》:一句托付半生泪
忠义二字重千钧

秦腔《周仁回府》,讲的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一段恩怨情仇。书生杜文学遭奸臣严嵩陷害,临行前将妻子胡秀英托付给义弟周仁。严党爪牙严年威逼周仁献嫂求荣,周仁为保义兄血脉与嫂夫人清白,无奈之下让自己妻子李兰英假扮胡秀英替嫁,最终李兰英不屈自刎。杜文学误以为周仁背叛,归来后怒打义弟。真相大白后,周仁含冤守义,在妻子墓前痛诉衷肠,最终助杜文学手刃仇敌,自己却落得半生孤苦。

该剧被誉为"秦腔的代名词",演绎了一曲咏唱百年不衰的“忠、义、侠”大戏。造就了七代"活周仁"(李云亭、刘毓中、雒秉华、赵集兴、黄金华、任哲中、李爱琴)的生命绝唱。七代艺术家以不同风格诠释周仁的忠义内核,让同一角色跨越百年仍鲜活如生。

这出戏里没有金戈铁马的大阵仗,却把“义”字掰开来揉碎了唱——周仁在背叛骂名与舍妻取义间的挣扎,恰似刀尖上走钢丝,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疼的地方。《悔路》《回府》《夜逃》《哭墓》等折尤为著名。《悔路》中,易俗社李东峰饰演的周仁内心挣扎,踉跄独行,唱出“这一身富贵局尽是权变”,帽翅飞舞,将良知与权欲的撕扯演得让人屏息。《哭墓》中,李小锋饰演的周仁遍体鳞伤在妻坟前跌扑,哭诉“哭贤妻哭得我血泪干”,苦音唱腔如黄河决堤,拖腔里裹着血沫子似的悲怆,听者无不动容 。 秦腔的魅力就在于此,不用花哨布景,单凭一身功夫、一腔热血,就能把人物的肝肠寸断唱进人骨头缝里。

这出戏虽托明朝背景,却道尽了中国人千年未改的“义利之辨”,演透了忠义背后的世道人心。周仁的选择放在今天看或许“傻”,但在那个“一诺千金”的时代,“义”是比性命更重的秤砣。严嵩专权的背景,恰似一面镜子,照出乱世中普通人坚守道义的艰难,周仁不是英雄,只是个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的凡人,却用凡人之躯扛起了“忠义”二字的分量。更深一层看,戏里杜文学的误会与周仁的隐忍,何尝不是古代士大夫“舍生取义”的缩影?多少忠臣良将像周仁这样,背着骂名走在正道上,直到死后才得清白。秦腔唱这出戏,既是唱故事,更是唱中国人骨子里“宁肯头落地,不让道义歪”的硬气。

如今再看《周仁回府》,老戏文照进现实,托付”二字重如山。在诚信稀缺的当下,周仁那句“兄长托妻,我以命守”如黄钟大吕,叩问世人:诺言是否值得以人生为注?周仁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道义从不是喊口号,而是在两难境地里,肯为良知咬碎牙关的那股子狠劲。

剧中门客奉承东形象已成“卖友求荣”的代名词。他媚笑献主、点头哈腰的丑态,像一记耳光打醒世人:利欲熏心者,古今不绝。 试看今日职场中谄媚上司、出卖同仁者,与奉承东何异? 当下社会,多少人把“利益”算得精,却把“诚信”丢在脑后。

这出戏之所以传唱百年而不衰,就因为它把“忠义”“善恶”这些老理儿,唱成了有血有肉的故事。当年轻人看着周仁甩着稍子哭坟,哪怕不懂唱腔门道,也能感受到那份“人活一口气”的分量——这口气,就是咱民族精神的根。

袍袖里藏着千年的魂。《周仁回府》唱的是一个普通人被命运碾压的痛,却在痛里淬出了忠义的光。这出戏留在戏台上的,不只是秦腔程式中的绝活儿,更是中国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啥叫“人”,啥叫“魂”。乌纱帽下血泪淌,黄土坡前义字长。《周仁回府》分明是杆良心秤——称得出承诺的斤两,量得尽人性的深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