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雏凤还巢
道光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湘江两岸的柳枝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彭家租的乌篷船逆流而上,船桨划开碧绿的江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玉麟趴在船舷上,八岁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回真正的故乡——虽然生于安庆,长于巢县,但父亲总说“我们衡阳人”。衡阳是什么样?他想象过无数次。
“看,那就是回雁峰!”彭鸣九指着远处一座青翠的山峰,语气里透着游子归乡的激动,“相传大雁南飞至此而返,故而得名。衡州府城就在山脚下。”
船渐渐靠岸。衡州码头比安庆、巢县都要热闹,挑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茶摊的老板娘用湘音脆生生地吆喝,空气中飘着辣椒和茶油的香味。王氏一手牵着玉麟,一手抱着玉麒,眼圈有些红——她也是衡阳人,出嫁后随夫远行,一别就是十年。
彭家祖宅在衡阳县渣江镇,还得换乘小船沿支流走半日。渣江水清可见底,水底卵石上的花纹都看得分明。两岸是连绵的丘陵,竹林掩映着白墙黑瓦的村落,偶尔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竹笛。
“到了。”船夫在一处石阶前停船。
玉麟跳上岸,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抬头望去,一片老宅依山而建,青砖灰瓦,马头墙高低错落。最大的一处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字迹斑驳,隐约能辨出“彭氏宗祠”四字。
“玉麟,来。”彭鸣九牵起儿子的手,脚步却有些沉重——家书里说,父亲病重。
穿过天井时,玉麟看见一棵好大的桂花树,树干要两人合抱。虽是春天,枝叶却茂密,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想,秋天开花时,一定很香。
祖父躺在东厢房的榻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见到儿子孙子,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
“回来……回来就好……”声音像破风箱,却带着笑。
玉麟跪在榻前,按照父亲的教导磕头。抬起头时,看见祖父眼角有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鬓边的白发里。他忽然想起巢县巡检司后院的野梅树——也是这么老,这么瘦,却在春天开花。
祖父三日后去世了。
丧礼的场面是玉麟从未见过的。白幡挂满了祠堂,族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披麻戴孝的人挤满了天井。道士做法事的念唱声、女眷的哭声、执事们高喊“跪——叩——”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他头晕。
就是在这样的嘈杂中,他第一次见到梅姑。
那是在守灵的第三夜,玉麟跪得膝盖发麻,悄悄溜到后院透气。月光很好,照得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像水墨画。树下站着个小姑娘,比他矮半个头,穿着素白的孝服,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正仰头看月亮。
“你是谁?”玉麟问。
小姑娘转过头,眼睛很大,在月光下像含着水光:“我是梅姑。你呢?”
“彭玉麟。”
“哦,你就是鸣九舅舅家的表哥。”梅姑走近两步,声音轻轻的,“外婆常说起你们,说舅舅在安徽当官,表哥很聪明。”
玉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梅姑忽然说:“你饿不饿?厨房有米糕。”
她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跑。小手软软的,凉凉的。厨房灶台上果然有一碟米糕,还温着。梅姑踮脚拿了两块,塞一块给玉麟:“吃吧,我偷偷藏的。”
米糕很甜,有桂花香。玉麟吃得很急,差点噎着。梅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慢点吃呀。”
后来玉麟才知道,梅姑是姨母的女儿。姨母早逝,姨父另娶,就把梅姑送到外婆身边。外婆王氏,正是玉麟的亲祖母。于是,这对表兄妹在同一个屋檐下,开始了朝夕相处的日子。
梅姑跟着外婆学女红,小小的手捏着针,绣出的花瓣却栩栩如生。玉麟被父亲督促着读书,每天在祠堂旁边的厢房里临帖、背诵《千字文》。两小无猜的年纪,他们很快成了玩伴。
玉麟读书累了,梅姑会从门缝里塞进一块米糕,用荷叶包着,还温乎。有时是红薯干,有时是炒豆子,都是她省下来的零嘴。
梅姑学绣花被针扎了手,玉麟会笨拙地帮她吹气:“不疼不疼,我帮你骂这根坏针。”然后真的对着那根针念叨:“你再扎梅妹,我就把你掰断!”梅姑被逗得咯咯笑。
外婆王氏常对儿媳说:“这两个孩子投缘。”
玉麟的母亲却隐隐担忧。她了解彭家族人——自家丈夫只是个小吏,家无恒产,将来分家产时恐怕吃亏。而梅姑无父无母,只有外婆疼爱,嫁妆都成问题。这样的两个孩子,将来怎么办?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夜里给玉麟盖被子时,摸着他瘦小的肩膀,轻声说:“要争气,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才能自立,才能……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玉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窗外,渣江镇的春夜很静,只有蛙声阵阵。他不知道,这个春天在祖宅的相遇,将在他生命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关于梅花的种子。
祖父的丧事办完后,彭鸣九的假期将尽。那晚,父子俩在书房说话。油灯如豆,映着两张相似的脸。
“玉麟,父亲要回安徽了。”彭鸣九的声音很低,“这次……不能带你们去。”
玉麟愣住了。
“你祖父走了,祖母年事已高,需要人照顾。”彭鸣九的手放在儿子肩上,那手很重,“你是长子,父亲不在,你要替父亲照顾母亲、弟弟,还有祖母和梅姑。”
八岁的孩子挺直脊背,像个小大人:“儿子记住了。”
彭鸣九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木印,印纽雕成梅花形状,手工粗糙,却看得出用心。“这是父亲闲暇时刻的,不值钱,但上面的字你要记在心里。”
玉麟接过木印。油灯光昏黄,他仔细辨认印面上的四个篆字:梅花知己。
“梅花耐寒,香自苦寒来。”彭鸣九缓缓道,“人生在世,当如梅花,经得起风雪,守得住本心。若得一二知己,便如梅花有雪相伴,足矣。”
玉麟握紧木印,重重点头。木印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带着父亲的体温。
父亲走的那天,又下起了小雨。乌篷船消失在渣江的烟雨里,玉麟站在码头上,一直站到看不见船影。梅姑悄悄走过来,塞给他一块手帕——她自己绣的,角上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麟哥哥,别难过。”她说,“舅舅说了,等站稳脚跟就接你们去。”
玉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帕。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回头看向彭家祖宅。白墙黑瓦在雨中显得朦胧,那棵桂花树却青翠着,在风里轻轻摇动。这个春天,他失去了祖父,送走了父亲,却遇见了一个会在手帕上绣梅花的表妹。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他想。有离开,有到来,就像江水,流走了旧的,又会带来新的。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相遇一旦开始,就是一生。就像梅花年年会开,无论风雪多大,该绽放的时候,它总会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