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隙


空气中充盈着清冽而潮湿的气息,细雨如细碎的白钻,星星点点地坠落,触地即无声地化开。


刚跨下高铁,右手还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大塑料袋。袋里安稳地躺着一个深红色的“小砖块”,它比寻常的干山楂条更显厚实,质地硬上半分,透着一种苏打饼干式的酥脆视感。冰块簇拥在“小砖块”周遭,部分已消融成挂在袋内壁的水滴,折射着弯弯的白光,明亮而清晰。


我回到了学校。深空灰色的柏油路面被这场小雨润色,泛起一层沉静的新意。我未曾撑伞,于是塑料袋的外周也落满了晶莹的玉珠,哎呦,还是冰种白玉呢。


这条约莫五米宽的柏油路,左侧横亘着一人多高的斜土坡,右侧则是新修整的教学楼。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那大片干净且高饱和的黄色外墙,勾勒着橙红色的矮尖顶。这色彩浓郁极了,却又因那种带有中式装饰主义色彩的简化欧陆风,拼凑出一种唯属于千禧年代的“中式梦核”感。


整栋六层楼宇都被这银杏叶般的暖黄漆遍,唯有楼顶那座方钟,还固执地留存着黑白分明的旧韵。顺着它向右转,整栋一体式建筑的宏大骨架便在眼前悉数铺展。


身边的同学并未随我同来,可今日学生倒也不少。我在一楼大厅撞见了两位小学同学,也真是巧。其中一个是那个大眼睛、麦色皮肤的假小子,诶哟,她停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副机灵劲儿活像我表弟刚上小学时的样子。另一个正眯着眼看我,待看清之后,竟有些不可思议地向我这边一扭,打了个招呼又转回去,动作生涩得像是活人麋鹿测试。他的声音真是变了,记得我初识他的时候,那声音真是比小姑娘还要细。


一楼走廊的明暗界限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张力。唯有正中的入口与尾端的楼梯口显出过曝的趋势,其余角落是淡淡的灰白色,透着一种儿时记忆里校门口保安室PVC塑钢门的气息,但上半部分白色墙面的一尘不染又让这里带有新生的风味。到走廊的尽头需要先走下一个笡台阶,待沐浴到外界的微光后,然后才能上楼。这要是大晴天,想必上个楼梯都一定富于自由的温暖。


我一口气踏上了三楼。迎面的杏黄色墙面上挖出了一个超大的白色边框,边框里嵌着一块一米宽、六米长的巨幅玻璃。它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痕迹,活像一块刚出厂的带鱼屏。透明的玻璃后是敞敞亮的大教室,里面几个穿着黄衣藏青色长裤的学生正放着书包准备落座。我刚要上前开门,看见玻璃后穿着白衬衫的长发女老师,她长袖挽起,正弯腰放下蓝色的文件夹。她伸出右手顺了一下微卷的棕发,手掠过眉梢时,眉尖轻挑,睁大眼睛凝视着我。她的嘴唇微微下落,双眼皮下那颗灰黑的珍珠又直又润地对准我,透出一丝幽幽的冷峻。我们两个面面相觑。我应该是走错教室了,我的教室应该在楼上。白衬衫老师看向左侧,又用左手理了理长发,慢慢直起她高高的身姿,插起左侧腰,背对着我。我转身继续上楼。


四楼,或是五楼?就是这一间了。门还大开着呢?不对,我这也没看到门。成方块状整齐切制的水磨石天花板,中间满是LED的光晕。我在门口停下,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只有一张课桌椅,一个和我同龄的女生正放下她深红色的、夹杂着米色布线的书包。她转头看向我,偏圆的脸,头发一齐梳向后边,扎成一个香蕉状的小辫子,还是个熟透的苹果蕉。她的眼睛也睁得挺大,但显得比那个女老师要圆润得多。她唤我的名字,问我,你是在这里上学吗;是的。我答道。


我没想到她竟然认得我。我们本只是校友,我认识她是真的,但很少有人能记我记这么久罢。旁边的人纷纷转过头看过来,看着我背着书包一路从中间穿过这个长二三十米的超大教室。他们问那个女生,你认识他;对啊,认识啊。我用身子向前径直冲破他们的对话气泡,心里却还在想,她竟然认识我,我跟她真的不熟诶。


教室里的同学们似乎是来做考场的,随着我走过去,一张张脸孔就如同附魔台上的书本一般追逐着我转动。直到我停在白板前。那白板外层是金色的矩形边框,边框好像还是优雅的贝塞尔曲线圆角。学生们看着我推开白板,一台五十多寸的一体机出现在这硕大的白板背后。只在中心占了墙面空间的四分之一,这台一体机的边框足有巴掌宽度,好似能停下航母。黑色拉丝金属边框上积满了灰尘,从屏底一路蔓延至顶端。屏幕亮起,深蓝色的壁纸在灰尘的掩映下,竟透出一种Windows 2000的复古韵味。我设法利落地操作完,但这机器也慢慢休整了好几分钟才让我合上白板,准备离去。转身时,第一排首位的矮小女孩正仰头看我。她扎着整齐对称的丸子头,眼里闪烁着某种纯粹的光。我睇了她一眼,微微抬着头走出门去。我后来才想起她是谁,但也想起,自初中之后,我便再没见过她用那样清澈的眼神望向我。


沿着五楼深灰色磨砂地砖走到尽头推开灰色大门,就是另一侧楼梯。这侧门给楼梯和走廊划上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外面的天似乎要渐渐晴了,雨后柔和的太阳光透过夹层开的窗子照进楼梯处。这里原来是一片洁白,只要推开那个灰色的门进来,这里就不再有灰色。


我刚要下楼,正巧看到从楼上下来的校友,她那圆圆的窄边眼镜下绽出那抹标志性的和善笑意,扬起嘴角,半露出两颗白色的牙齿。她对我招了招手,热情地把我拉过来。她的声音很轻,连绵但又不粘。


你过来,我跟你说,他在楼下弹钢琴呢;真的吗;真的;我一定要下去看看。


欢愉瞬间占据了心房。这位出名的学长竟然回来了,还来弹钢琴!我急忙下楼,夹层玻璃那柔和的光线此刻因为外界刚刚转为晴朗而才一个匆匆下楼的身影上投射出丁达尔的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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