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王把他生病的消息悄悄告诉了他的爱妃。爱妃从床上坐起来,皱着眉头端详国王的脸。皎洁的月光映衬下,她惊恐的眼神更加惹人怜爱。国王不禁一把抱住爱妃。
“还是派扁鹊来看看吧。”爱妃在国王的耳边说。
“想必没什么用。这是上天示警,我岂能躲过呢?”
扁鹊在殿前行过大礼,匍匐着移动到国王的脚前。国王低头认真地看了看脚下的扁鹊,点了点头。
扁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盖子,端到国王的眼前。
“陛下,您看到的可是这样的蚂蚁?”
“嗯,没错。几乎一模一样。”
扁鹊沉吟了一下,将匣子合上,装进怀里。
“陛下,您眼中他们也如蚂蚁一般小?”
“是。但只有那些平民如此。”
“您还记得这病是从何时开始的?”
“几年前从大漠凯旋的时候。城门外聚集庆贺的明明是几千百姓,我却看成了一片渺小的蝼蚁。我胯下的战马受了惊,差点把两个正高兴拍掌的小孩子踩死。
“后来就越来越严重。只要出宫门,不论走到哪里,周围只看到许许多多的蚂蚁在爬,让我十分恶心。要不是身边的侍卫提醒,我一定会用脚把它们一个个碾死。我是个最爱恶作剧的人。小时候,一到夏天,我就仔细地在大树周围找不起眼的蚂蚁洞,用滚烫的开水倒进去,看那些黑黑的小不点从水里浮起来。”
“那么,您上朝时看宰相,还有殿内的宫女、爱妃……”
“胡说!他们当然都是堂堂正正的人物,怎么可能是蚂蚁!”
“在下明白了。”
扁鹊又行了一次大礼,退到偏殿。写药方的笔墨早已备好。
等待上朝的百官都凑过来。
“陛下可无恙?龙体可安好?”
扁鹊在宣纸上笔走龙蛇,过了一会才抬头看了百官一眼。他默默地从怀中掏出匣子,里面的蚂蚁急匆匆地爬到桌子上。
百官都低头在桌子上看。
扁鹊飘然而去。
国王的病情很快就在官场里传开了。各级官员纷纷送上书信贡品,恭祝国王贵体无恙、早日康复。也有官员私下议论,说国王得的乃是思妄之症,即是将自己心中所想,映射到现实。
“不要胡说,国王一直把百姓放在首位,爱民如子,怎么可能把他们看作蝼蚁?”
“的确如此。国王每年都亲自体察民情疾苦,思妄之症定然是无稽之谈。”
“想必是天象大凶,连累了国王的贵体。”
正在议论之时,身侧一位宫女面盖白绸,被另一位年长的老妪搀扶着走到廊下。
官员们十分惊奇,都来问老妪。老妪说,国王早上醒来,突然将茶杯中的沸水泼向宫女,仿佛要将宫女烫死一般。
“难道将宫女也看做蚂蚁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
国王的病情很快就在百姓间传开了。但那些奇闻怪谈并未造成波澜。百姓们仍旧各安其是,只在讨生活的闲暇、精力枯竭的茶余饭后,才会说起这些轶事解闷。
“说到底,我们本来也是蚂蚁。国王不愿意明说,是大慈悲啊。”
“能果腹已是不易,还管什么蚂蚁不蚂蚁的。”
“听说国王最近病得更重了,连宰相都看作蚂蚁。前一阵在朝上,他当着百官的面,将当朝首辅的脑袋砍了下来,还狠狠地踩了好几脚。”
“那脑袋上还流着血?”
“当然流着。而且还在哭,边哭边向国王谢罪呢。”
百姓都啧啧称奇。吹了灯,各自睡了。
国王的病情很快就传到了爱妃的耳朵里。爱妃问国王,病是否越来越重。国王无奈地叹气。
“扁鹊的药吃了,也不见效。”
爱妃从床上坐起来,皱着眉头端详国王的脸。在皎洁的月光映衬下,她惊恐的眼神更加惹人怜爱。
国王却低下了头,没有上前。
“想必是天意。”
“你看那些人,真是蚂蚁?”
“本来不是。后来看百姓是,然后看宫女、侍卫是,现在看身边的官员们都是。”
“那么,你看我呢?”
“你……当然不是。”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一个宫女听到国王房内几声钝响。原来是国王将爱妃活生生踢死了。宫女告诉别人,国王嘴里一直念叨,踩不死你,踩不死你。
爱妃死后,国王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面,再也不理朝政。据唯一一个获准进屋服侍的宫女说,她进屋前必须叩门。等待国王面壁而坐,绝无可能看到她,她方能进去洒扫。屋里只有一面小镜子,映着国王自己。国王说,只有他自己不是蚂蚁。其他的,想踩,便可以踩死。
不到半年,国便乱了。烽火硝烟,处处弥漫。尸横漫野,饿殍遍地。百姓的尸体,真如国王所说,像无数的黑点,漂浮在旷野之上。
又不到半年,城便破了。国王的小屋里,镜子破碎,只剩一束清冷的月光。国王的尸体毫无遮盖地躺在地上,任凭无数蚂蚁啮咬。
02.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