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鬃飞影(10)

第十章 踏雪无声

无鞍斥候队组建后的第七天,李承岳站在关墙上,看着远处的雪原。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整个关隘外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及脚踝。

这对于北狄人来说是好事——草原骑兵习惯在雪地作战,他们的马匹蹄子宽大,善于在雪中奔驰。

但对于炎军来说,这是麻烦。

关内的战马大多是中原马种,蹄子较小,雪地行军速度会大打折扣。

更麻烦的是,这场雪覆盖了北狄人之前留下的所有痕迹。

斥候们无法通过马蹄印判断敌人的动向,也无法通过车辙判断粮队的频率。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张白纸,而北狄人在这张白纸上如何落笔,无人知晓。

赵广武将军召集众将议事。

作战室里,炭火烧得正旺,但气氛依然凝重。

“雪至少要下三天。”

老将军指着地图,“这三天,我们等于瞎了。北狄人可能趁雪发动突袭,可能调整部署,可能运送重型器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副将周崇说:“可以派斥候出关侦察,但雪地难行,马匹容易疲劳,而且足迹明显,容易被伏击。”

“那就少派,派精锐。”

赵将军看向承岳,“李校尉,你的无鞍斥候队,在雪地表现如何?”

承岳站起身:“回将军,赤影懂得如何在雪地隐蔽行进。昨天我们训练时,它教会了其他四匹马‘踏雪无声’的技巧。”

“踏雪无声?”

赵将军挑眉。

“不是真的无声,是尽量减少蹄印深度和声音。”

承岳解释,“用蹄尖先着地,缓慢下压,避免踩碎雪壳。这样留下的足迹很浅,很快会被新雪覆盖。而且声音小,不易被发现。”

“能走多远?”

“昨天训练,我们在雪地行军二十里,足迹深度只有正常的一半。如果雪一直下,足迹一刻钟内就会被覆盖。”

赵将军眼中闪过精光:“好。给你个任务:今天带你的斥候队出关,摸清北狄人在雪天的动向。重点是两点:第一,他们是否在调动兵力;第二,他们的投石车等重型器械运到哪里了。”

“遵命!”

“记住,”赵将军加重语气,“你们是关隘的眼睛。我要知道北狄人的每一步动作,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被发现,能撤就撤,不要硬拼。”

“明白。”

承岳回到营地时,无鞍斥候队已经准备就绪。

王顺正在给夜风梳理鬃毛,赵四在检查老伙计的蹄铁,燕七给飞雪喂着豆饼,阿史那·铁木在磨刀。

赤影站在马厩门口,看见承岳回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有任务。”

承岳说,“雪地侦察,摸清北狄人的动向。”

四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无鞍斥候队组建后的第一个实战任务,意义重大。

承岳开始布置:“王顺,你负责观察东侧山脊线,看有没有兵力调动;赵四,你盯西面的河谷,那里是投石车最可能的运输路线;燕七,你观察敌营的炊烟数量和密度,判断兵力变化;阿史那,你负责警戒后方,防止被包抄。我亲自摸近敌营,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队长,近敌营太危险了。”

王顺说。

“赤影会带我进去。”

承岳拍了拍马颈,“它知道怎么在雪地潜行。”

他们午时出发,趁雪下得最大的时候。

五骑从关隘侧门悄悄离开,一进入雪原就分散开来,按照预定路线各自前进。

承岳和赤影走的是最危险的路线——直接穿过开阔地,从正面接近北狄大营。

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但在大雪中,能见度极低,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赤影果然懂得雪地潜行。

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蹄子抬起时轻轻抖掉积雪,落下时先蹄尖触地,然后整个蹄子缓缓下沉,像猫一样轻盈。

承岳伏在马背上,尽量减少自身重量对雪地压力的影响。

他们走了约五里,接近了北狄大营的外围哨卡。

哨卡建在一处小山坡上,有两个帐篷,四个北狄士兵在站岗。

大雪让他们缩在帐篷里,只偶尔探头看一眼。

赤影停下,耳朵转动。

承岳也仔细听——风雪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声、马匹嘶鸣声,还有……号角声?

是集结号。

北狄人在集结部队。

承岳从怀中掏出小本子,用炭笔记录:“未时三刻,敌营传出集结号,持续约三十息。”他想了想,又补充,“声音来自大营东侧,可能是骑兵集结。”

赤影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示意继续前进。

他们绕过哨卡,从侧翼接近大营。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这给了他们绝佳的掩护。

接近到百步距离时,承岳看清了营内的情况。

确实在集结——大约五百骑兵正在列队,马匹已经备好鞍,士兵们正在检查武器。

但从他们的动作看,不像是要立即出发,更像是在演练或者待命。

他继续观察。

营地里还有大量步兵在活动,他们在清理积雪,加固帐篷,搬运物资。

这很正常,大雪天军队都会做这些事。

但有一点不正常——投石车不见了。

三天前,他们侦察时还看到营地里至少有二十架投石车,现在一架都没有了。

那些重型器械去了哪里?

承岳正要仔细寻找,赤影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鼻息。

那是警告。

他立刻伏低身体,顺着赤影的目光看去。

约五十步外,一队北狄巡逻兵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五个人,牵着一条猎犬。

雪天还带猎犬巡逻,说明北狄人也很警惕。

赤影开始缓缓后退,蹄子在雪地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承岳紧紧贴在马背上,心跳加速。

如果被发现,在这开阔地上,他们逃不掉。

巡逻队越来越近。

猎犬似乎察觉了什么,停下脚步,朝他们的方向嗅了嗅。

但大雪干扰了气味,猎犬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前进。

就在巡逻队即将走过他们藏身的位置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北狄士兵突然停下,指着地面:“这里有足迹!”

承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人指的并不是他们的足迹,而是另一串——从东面延伸过来的足迹,很深,显然是什么重物拖过的痕迹。

“是投石车的车辙!”

另一个士兵喊道,“往西面去了!”

巡逻队立刻沿车辙追踪过去,猎犬兴奋地吠叫。

承岳松了口气,但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重要发现——投石车往西去了。

西面是河谷方向,那里地势平缓,适合投石车部署,而且距离关隘更近。

他记下这个情报,示意赤影撤退。

但赤影没有动,它还在看着那队巡逻兵离开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

几息之后,承岳明白了——那队巡逻兵沿着车辙走了一段后,突然转向,朝他们这个方向折返!而且速度很快,显然是故意的!

中计了。

北狄人发现了异常足迹,故意大声说话引他们放松警惕,然后突然杀回马枪。

“走!”

承岳低喝。

赤影转身就跑。

不是直线逃跑,而是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片枯树林,可以提供掩护。

但雪地难行,速度起不来。

巡逻队已经发现了他们,猎犬狂吠着追来。

一个北狄士兵吹响了号角,尖锐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更多北狄人从营地里冲出来。

承岳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二十骑。

他们完了。

赤影突然改变方向,不再往枯树林跑,而是冲向一处陡坡。

那坡很陡,几乎垂直,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正常马匹根本不可能上去。

但赤影不是正常马匹。

它冲到坡底,后腿发力,纵身一跃,前蹄扒住坡面,身体几乎直立。

积雪被扒落,露出下面的冻土。

它用蹄尖抠进冻土的裂缝,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承岳紧贴马背,双手抱住马颈,双腿夹紧。

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滑下去,但他信任赤影——这匹马从未让他失望过。

追兵到了坡底。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匹马能爬坡,犹豫了一下。

但很快,有人下马,开始搭弓射箭。

箭矢呼啸而来。

一支擦过承岳的肩膀,钉在坡面上。

另一支射中赤影的后腿,但被厚厚的皮毛和肌肉挡住,只划出一道血痕。

赤影没有停。

它继续向上爬,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坚定。

坡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混合着血迹。

终于,他们爬到了坡顶。

坡顶是一片平坦的岩地,积雪较薄。

赤影喘息着,身上热气蒸腾,伤口在流血。

承岳回头看了一眼。

北狄人没有追上来——那坡太陡,他们的马爬不上来。

但他们绕路了,从两侧包抄。

“继续走。”

承岳拍了拍赤影的脖颈。

他们向东北方向疾驰。

雪还在下,足迹很快被覆盖,但血迹还在。

北狄人可以顺着血迹追踪。

必须止血。

承岳勒住赤影,翻身下马。

他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撒在赤影后腿的伤口上。

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

药粉很快被血冲走。

他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包扎。

赤影站着不动,只是身体微微颤抖。

包扎完毕,他们继续前进。

但速度明显慢了,赤影的伤影响了奔跑。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风雪中,隐约能看见骑兵的身影在左右两侧出现——他们被包围了。

承岳握紧了弯刀。

他知道今天可能走不了了。

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他准备决死一战时,赤影突然转向,冲向一处断崖。

断崖高约十丈,下面是乱石滩。

跳下去必死无疑。

“赤影!”

承岳惊呼。

但赤影没有停。

它冲到崖边,没有跳,而是沿着崖边奔跑。

跑了约五十步,它突然转向,冲进崖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马通过。

里面一片漆黑,但赤影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承岳伏低身体,耳边是岩壁擦过皮毛的声音。

裂缝很深,蜿蜒曲折,走了约百步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天然岩洞,不大,但足以藏身。

赤影停下,喘息着。

承岳翻身下马,检查伤口。

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血似乎止住了。

他靠在岩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追兵到了崖边,他们在呼喊、搜索,但显然没发现这道裂缝。

猎犬的吠叫声在裂缝外徘徊,但最终渐渐远去。

北狄人以为他们跳崖了,或者藏在其他地方。

危机暂时解除。

承岳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岩洞里很冷,但比外面暖和。

他从怀中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赤影。

马低头饮水,然后卧下休息。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藏身之处?”

承岳问。

赤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算是回答。

承岳笑了。

这匹马总是能给他惊喜。

他检查了收集到的情报:北狄人在集结骑兵,投石车往西去了,雪天他们依然保持高度警戒……这些都很重要,必须尽快送回关内。

但外面还有追兵,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等天黑。”

承岳说,“天黑后,我们摸出去。”

赤影闭上眼睛休息。

承岳也靠在岩壁上,保存体力。

岩洞外,风雪呼啸;岩洞里,一人一马相依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承岳被赤影的鼻息唤醒。

马已经站起来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承岳也仔细听。

风雪声小了,天可能快黑了。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有人找到这里了?

他握紧弯刀,准备战斗。

但赤影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示意不要动。

脚步声在裂缝外停住了。

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队长?李校尉?”

是王顺的声音。

承岳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回应:“在这里!”

很快,王顺牵着夜风钻进了裂缝。

少年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队长!你没事!”

王顺激动地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赤影教过我们怎么在雪地追踪。”

王顺说,“我看见了血迹和足迹,一路跟过来。到崖边时足迹断了,但我发现崖壁上有擦痕,猜想你们可能进了裂缝。”

承岳拍了拍王顺的肩膀:“好样的。其他人呢?”

“都在外面,分散隐蔽。赵四叔发现了投石车的去向——在河谷上游,已经组装好了,有重兵把守。燕七姐观察到敌营炊烟增加了三成,说明有援兵到了。阿史那大哥干掉了两个追踪我们的北狄斥候。”

情报都收集齐了。

“撤。”

承岳说,“回关。”

他们趁着夜色离开岩洞。

外面,赵四、燕七、阿史那都在等着。

五骑会合,悄无声息地撤退。

回关的路上,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照在雪原上,一片银白。

五骑在月光下飞驰,像五道无声的影子。

承岳看着身边的队友,看着身下的赤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是关隘的眼睛,是雪地里的幽灵,是北狄人噩梦中的影子。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匹不愿被缰绳束缚的马,和一个愿意给予它自由的人。

自由不是放纵,是信任。

信任不是盲从,是选择。

而他们,都选择了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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