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的冷风吹散炭火最后的暖意,大红织锦的边角被气流掀得轻轻晃动,那些金线绣出的鸾鸟纹样,在日光下看着像被困住的鸟雀,和我如今的处境别无二致。
我伸手指尖抚过一匹嫁衣面料的纹理,绸缎滑腻冰凉,全然没有半分婚嫁该有的温热。老裁缝落在纸上的尺寸数字还压在案头,一笔一画,敲定了我步步入局的死局。
世人皆羡高家大小姐将嫁入鼎盛田家,是天赐良缘、门第相当。
唯有我心知肚明,这桩婚事从来不是归宿,是我唯一能踏进田府、靠近外公的唯一通路。
我刻意掐断所有打探亲人的念头,不寻母亲囚地,不探弟弟近况,不念大姨安危。软肋一动,必死全局。我蛰伏至今,舍弃身份、割舍牵绊、孤身伪装,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桩——搜罗外公多年作恶的确凿罪证,待证据在手,便嫁入田家,以身入局,玉石俱焚。
秋菊端着热茶进来,低声宽慰我,说田家势大,嫁过去便是一世安稳荣华。
我扯出骄纵别扭的模样,随手扫落桌上线团,故作寻常闺阁女子抵触包办婚事的顽劣,厉声打发她退下。
唯有做足天真娇憨的高家小姐模样,才能掩去眼底经年不散的寒意与杀心。
午后闭门独处,我取出床下油布小包,指尖抚过那些零星细碎的线索字条。高田两家世代深交,私缠纠葛无数,田府藏污纳垢的隐秘,多半与高家往来踪迹交织。我顶着高英的身份,借着这场联姻,方能名正言顺扎根漩涡中心。
单单依靠高家身份远远不够,想要攥住足以倾覆田家的铁证,还需更多暗处来路。
目光落于窗边裁缝留下的银针针线,一念沉定。
嫁衣需反复试样、随时修改,是最自然不过的由头。我可借裁衣之便,借老裁缝游走四方的眼界,悄悄补齐那些被岁月掩埋、被田家刻意抹去的陈年罪迹。
未及深思,门外脚步声渐近,丫鬟奉命传我去往主院,挑选搭配婚仪的头面金饰。
我敛尽眼底所有沉郁,拍净掌心尘埃,再度披上高家大小姐温顺矜贵的皮囊。
主院梨花木案上,金饰琳琅,流光晃眼。高夫人含笑执起凤钗,欲为我簪发,指尖温和缱绻。
我垂眸看向铜镜,镜中人锦衣金饰、待嫁嫣然,是人人艳羡的富贵模样。
可我心底一片冰封。
这满身红妆金玉,不是婚嫁喜饰,是我赴死的盛装。
晓雾漫落夜幕时,庭院浸满微凉湿气。我避开巡院下人,行至裁缝寄居的偏厢窗外,听屋内针线轻响,抬手,轻轻叩响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