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40天《公孙丑下 凡十四章》4.3
原文阅读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字词注释
[1]陈臻（zhēn）：孟子的学生。
[2] 馈（kuì）：赠送。兼金：好金。一百：一百镒。
[3] 薛：此时之薛，已成为齐国靖郭君田婴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4] 赆（jìn）：赵岐注：“送行者赠贿之礼也，时人谓之赆。”
[5] 处：用途。
[6] 货：动词，有收买之意。
译文参考
陈臻问道：“以前在齐国，齐王赠送给您一百镒好金您却不接受；后来在宋国，宋王送给您七十镒，您却接受了；在薛，薛君送给您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以前的不接受是正确的，那么今天的接受便是错误的；如果今天的接受是正确的，那么以前的不接受便是错误的。您一定犯了其中一个错误。”
孟子说：“都是正确的。在宋国的时候，我将要远行。对远行的人一定要送些盘缠，宋君送别时说：‘送上点盘缠吧。’我为什么不接受？在薛的时候，路上不安全，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辞别时说：‘听说路上需要戒备，所以送点钱给你买兵器吧。’我为什么不接受？而在齐国，就没有什么用处。没有用处却送我钱，这是收买我。哪里有君子可以用钱收买的呢？”
核心内容解读
这段对话中，孟子和学生陈臻讨论了对待他人馈赠时孟子所秉持的态度。
齐王赠送孟子兼金，孟子没有接受。“兼金”是最好的金子。金子，在那个时期主要是指铜。“兼金”就是铜合金，价格也会加倍。可是在宋国的时候，宋君赠送七十镒，孟子却接受了；在薛国的时候，薛君赠送五十镒，孟子也接受了。陈臻感到不可理解了：如果之前您不接受金子是对的，那么今天您接受就错了；如果今天您接受金子是对的，那么之前您不接受就是错的。二者必居其一。也就是说，你在这三个地方的三种做法，一定有一种是错误的。然而，孟子却说，这三种做法都是对的。那么，孟子接受礼金和不接受礼金的原则是什么？就是这个“义”字。孟子和陈臻的对话体现了儒家伦理中 “义”的权变性*与 原则性 的统一。首先是对行为正当性的情境判断。孟子通过三次馈赠的不同选择，强调 “义”的标准需结合具体情境，如宋国受金是因远行需“赆”（临别赠礼），符合 礼仪传统；薛国受金是因戒备需置办兵器，符合 现实需求；而齐国拒金是因为无特定情境支持，接受则沦为 利益交易。 接受或拒绝行为的正当性取决于是否符合“义”的情境要求，而非形式一致。
孟子提出 “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指出无正当理由的馈赠本质就是将人格作为可交易的物品了。君子之拒并非否定物质本身，而是拒绝被财物 “取”（收买），维护道德主体性；道德原则的本质，也非机械拒绝财物，而是警惕 权力与利益的隐性绑定。
这段对话也展现了儒家 “经权之辨”的智慧：“经”是原则，要坚守“义”的底线，如不可受贿；“权”是变通的实践，在具体情境中灵活判断，如受赆为礼、受金备险。 其深层逻辑是道德行为需在 原则性与灵活性之间动态平衡，避免陷入教条主义。
孟子通过三次选择，构建了一个 以“义”为轴心的伦理框架，兼顾情境、原则和人格三个维度。情境具有合理性，行为需契合具体情境的正当需求；原则不可被侵犯，无正当理由时，道德底线不容妥协；人格保持完整性，君子通过“义”的选择，避免沦为利益交换的客体。不义之财，取之有罪。孔子在《论语》中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不义之财，那是不能随便取的。所以在这里，孟子是继承和发扬了孔子这种“义”的思想。 这一思想对现代社会生活中启示在于：道德判断须超越机械规则，回归对行为动机与情境本质的洞察。
背景知识介绍
陈臻是孟子弟子，他的想法有点近似于名家，拘泥于“受”和“不受”的名相，认为在“受”和“不受”之间，是非不可两全。但假如抛开儒家和名家之间的哲学辨析，我们在遇到一些问题时也容易这样思考：你要么认为A策略是正确的，要么认为B策略是正确的，不可能两种策略都对。尤其是一些习惯于在同一层面思考问题的人，总是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因为我们每个普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即希望将原本千变万化纷繁复杂的事情和道理简化处理，以便把握。这种简化的渴望是人性之一种，因为如果没有简化，人类思想就永远处于混沌之中，问题仅仅在于如何简化：是如陈臻这样，从事物表面的相似来简化是非。
实际上，很多复杂性问题都不能简单地用这种非此即彼、非对即错的简单思维来对待，孟子给出的答案就是：“我的两种做法都没错。”这就是孟子理解这个问题的高度。陈臻站不到这个高度，也缺乏这个高度的认知，他认为这就是钱财的问题，你要么都接受，要么都不接受，没有第三种选择，所以他理解不了孟子的行为。因为要么对要么不对的简单思维方式，就是一种二元论。但是，当站在一个更高的认知层次去看待这个问题时，就会发现世界并不是二元的，很多事情之间原本也不是完全对立的关系，我们没必要非把它们对立起来，而是应该根据实际情况或局面的不同，辩证地看待问题，找到一个更加适合的可行性解决方案。
在生活中，也常常遇到这种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问题，比如说教育孩子，到底是该对孩子严格一点，还是宽松一点？倡导严格的人，一旦严格起来，孩子都感到压抑，不愿意跟他一起生活；而倡导宽容的人，可能又会让孩子放纵得没边界了。这两种方法一定是矛盾的。但是，如果我们能让自己的认知提升一个层次，用本能和爱来面对这个问题，严格和宽松就会有了度。所以，我们必须要不断学习，不断提升自己的认知水平，才能摆脱生活中面临的很多二元选择困境。
参考资料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通释》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孟子与中国文化（修订版）》，杨泽波，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