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交完班,夜班的同事都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走了。又站在护士站说,那个老太婆赶紧给她消一下毒,等会她的儿子叫了车要过来接她回去了。我听她说得这么紧急,就赶紧去扶她指的那个老人家,她一头银灰色的卷发,一个人坐在候诊大厅那里。见有人扶她,就颤巍巍站起来,跟着我往前走,我感觉到她走得并不稳,整个人的重心都在我扶她的那只手上。扶她到换药室的椅子上坐下,夜班的同事也走进来了。
她说她的伤口在手指上——我看到了,两个手指用纱布包起来了,还有肚脐。她是因为觉得痒,就自己用大蒜搓,又用了醋,白酒,结果手指缝起了两个水疱,肚脐也红了。我奇怪她路都走不稳,怎么来得医院,是我们救护车接回来的吗。同事说不是,是外院的救护车送过来的。她有一只药膏要涂,问阿婆药膏放在哪里了,阿婆拉开包得拉链,怎么都找不到。这个同事接过包去帮她找,一边找,一边说:昨晚我给你放里面了啊。翻了一会儿,她果然在一个红色装耙耙柑的袋子里找到了那只药膏。她告诉我,阿婆的儿子在外地,没有办法过来,远程给她叫了车,等会儿送她回家。我说那怎么知道是哪辆车,同事说她儿子留了我们的电话,车到了就给我们打电话。
交待清楚了,同事就走了。我开始给阿婆消毒伤口,拆开纱布,我发现她的指缝里有几个大大的水疱。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医生,有没有什么药吃,或者打针,让我这个好得快一点呢?我心想,如果有,医生早开给你了,哪里还要你问呢。我们急诊的医生不是专科医生,对于这种皮肤的问题处理还是没有皮肤科专业的。我对她说:没有,你不要往上面涂蒜啊,醋啊,那些,可能好得快些。我有些不相信竟然有人这样来处理自己的伤口,难道像煮饭一样腌制吗。阿婆说:我实在痒得很,能涂的都涂了一边,也没有用,现在整个手都痛了。
我看到她的手很瘦削,红的地方很容易看出来。我用注射器扎破水疱,想把里面的水放出来,她说好痛。接着她跟我说,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儿子在深圳住,每半个月来一次,冰箱里塞满了吃的,都是儿子买的。这次说不舒服,儿子人在湖北,听到了往回赶,也不知道事情办完了没有。儿子也是担心她才给她打了救护车电话。
我听到她这样说,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处理自己的伤口,她一定是伤口痒得厉害,又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我问她:你多大年龄了。她说八十七岁了。没想到她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生活,真不容易。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儿子不接她一起生活呢。她说自己的记性很差,什么都会忘记,我看她走路也不稳,就问你怎么不拿一个拐杖呢。她说以前有一个,不知道去哪里了。她说自己只带了八块钱,等会只能坐公交车回去,我说你儿子不是帮你叫了车吗,一会儿就可以坐车回去了。她听说,道:是哦,刚刚说了,我又忘了。
我扶她重新坐回外面的凳子,交待外面的同事,车来了把她扶到车上。她又问我:能不能找医生再开多一支药膏,她好回去涂。我说:只涂药膏不行的,你的伤口要到医院消毒才能好,让你儿子想想办法吧。她有点疑惑地说:好吧。我也很疑惑:她的儿子会怎样照顾她呢?总得等她的伤口好了,才能继续像以前一样,一个人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