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千始
会场里，东海市中心医院重建工程招标会正在紧张地进行。马上要公布招标结果，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招标会是由市政府主办的。投标的有几家建筑企业，其中最有势力、有望中标的两家，一家是东辰建筑公司，一家是远景建筑公司。其他几家陪跑公司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不过是走过场。当然他们也希望出现另一种渺茫的可能，万一自己公司中标了呢？
远景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杜新远，气定神闲地坐在前排中间位置上，他无所谓地翘着二郎腿，一身作工考究的宝蓝西服，裤线笔挺，低调奢华的哑黑手工皮鞋。
他左面坐着老成持重的副总经理秦朗，右面是他年轻漂亮的女特助辛羽。他二人不同于老板的轻松，如其他人一样表情严峻。
东海市政府主管市政的杨副市长拿着一个信封走向主席台，会场变得鸦雀无声。他拆开信封，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我宣布，东海市中心医院重建工程，东辰建筑有限公司以六千万的标底中标。”
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东辰公司的老板商东辰起身，对众人点头致意。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与他仅有一座之隔的杜新远身上，他微微一笑：“杜总承让。”
杜新远一副输阵不输人的表情，他对商东辰点了点头，好像对投标的结果并不在意。
归途，坐在车后座的杜新远一言不发，秦朗与辛羽大气不敢出，车厢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杜新远一行人回到公司。他迈开大步，疾步奔向总经理办公室。秦朗和辛羽紧随其后。
杜新远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气呼呼地扔出去，啪的一声文件夹重重地落在地上。秦朗不以为意，辛羽还不习惯，不禁哆嗦了下。
杜新远怒气冲天，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东辰公司的底价是六千万，只比我们公司少一百万？我怀疑我们公司有人故意把标底透露给东辰。内鬼是谁？马上彻查！”
“杜总，是否让安保部的王部长跟进？”秦朗请示。
“不，这件事你要亲自跟进。凡是有机会接触到投标书的，每一个人，你要一个不漏地去查。”杜新远沉着脸说。
“好的，杜总。”秦朗出去。
“辛羽，帮我倒杯咖啡，不要加糖。”杜新远目无表情。
辛羽立即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送到了杜新远的办公桌上。
“辛羽，你到公司多久了？还习惯吗？”辛羽刚要离开，杜新远突然开口。
“杜总，三个月，习惯。”辛羽显然不习惯总经理突如其来的关心，低眉回答。
“嗯，出去吧。”听到杜新远的声音，辛羽像得到大赦一样，逃离了总经理办公室。
会习惯才怪，成天一副扑克牌脸。辛羽在心里默默念道。可是想到远景比其他公司高出一截的工资，她决定忍下去。
副总秦朗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能接触到投标书的人员列了个名单。他拿起来又审视了一遍，没有遗漏。想了想，把辛羽的名字写在最后。肯定不是她，那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但是她也有机会接触到标书，一起查一下，帮她摆脱嫌疑也好。
拿起手机，他熟练地拔出了一连串电话号码：“下午四点，中正街角地道咖啡厅。”
辛羽下班回到出租屋，男朋友陶俊已经做好了饭菜等她。
“亲爱的，你回来了。今天上班累吗？”陶俊走到她身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两人坐下吃饭。
“别提了，我们那个魔鬼老板脾气特别臭，我每天都胆颤心惊。”辛羽有些疲惫，想起白天的事，心有余悸。难怪，公司上上下下忙了三个月，志在必得的项目被东辰抢去，换谁心情能好！
“不会吧，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也见过杜总，看上去挺绅士的。”
当初，研究生毕业的他们一起去远景面试，没想到，辛羽最终被录用，同样优秀的陶俊却在最后总经理面试环节惨遭淘汰。辛羽百思不得其解，这仇她心里还记着。
“你别被他外表给骗了。你上班怎么样？”辛羽不想再谈杜新远，聪明地转换话题。
“我挺好。”说着，陶俊拿出一个漂亮的首饰盒放在桌上：“送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辛羽打开，盒子里一只玫瑰金的手镯。
“香奈儿的最新限量版手镯！”辛羽的眼里充满了惊喜，边试戴边问陶俊，“这个很贵。你哪来的钱？”
“我们公司刚做成一个大项目，参与项目的每个人都发了奖金。你看你戴多漂亮，喜欢吗？”陶俊看着她，一脸宠溺。
“喜欢。亲爱的，你太帅了！我们一起努力，房子指日可待。”辛羽兴奋地说。
陶俊看着她笑了。
夜晚，一侧的陶俊已经熟睡，辛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悄悄地起床到书房想找本书看。拿到一本书，往外走时，看到书桌上陶俊的公文包敞开着，一份文件没有放好，露出一角，她抽出来，想帮他重新放好。
看到封面上的字时，她愣住了。东海市中心医院项目企划书？天哪！她大惊失色。
自己知道陶俊后来找到工作，却从来没问过他，他在哪家公司上班，难道他在东辰？东辰与远景是竞争对手，这次双方竞标，远景败给东辰，看样子，陶俊也参与这个项目。他明知道自己在远景上班，他为什么偏偏要去东辰？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家里加过几次班，整理投标书资料。还有，往市政府送投标书的前一晚，自己阴差阳错竟把投标书带回家，第二天才发现。难道是陶俊偷偷看到底价，东辰才能胜出？
她低头，一眼看到自己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香奈儿手镯。她几乎可以断定，标底是从自己这泄露出去的。
想到这，她心里一阵阵绞痛。没想到公司的内鬼就是自己，虽然自己是无意的，但是就算自己浑身是嘴，恐怕也解释不清。而且，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是自己就是陶俊，公司要是发现是陶俊，肯定会报警，这可是泄露商业机密罪。不行，不能把陶俊供出去，那样，他一生就毁了。
辛羽心里有了决定，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几天后，副总秦朗拿着调查报告找到总经理杜新远。
“杜总，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看一下？”秦朗毕恭毕敬。
“我不看了，你说吧。”杜新远注视着秦朗。
“我一共调查了有机会接触投标书十四人，查了他们的社会关系、接触的人，以及银行资料，其中十三人没有问题。只有一个人，她的男朋友是东辰的人，而且，她的银行卡最近有五十万进帐，但是没查到是谁转给她的，应该是用现金直接存的。”
“哦，是谁？”杜新远睁大了眼睛。
“你的特别助理，辛羽。”秦朗一字一顿地说。当他看到调查结果时，他也很吃惊，每一条证据都直指辛羽。
“你把她叫过来吧！”杜新远的后背靠在老板椅上，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当秦朗叫辛羽到总经理办公室的那一刻，辛羽知道，他们一定是查到了陶俊。这并不难。幸好，她早有心理准备。
“辛羽，我一向特别看重你，没想你竟敢出卖公司，换取利益。现在公司投标失败，你认帐吗？”杜新远眼睛闪着精光，看向辛羽。
“杜总，我……”辛羽一张小脸憋得煞白，半天也没说出话。她这才知道，承认自己是内鬼，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看，这是关于你的调查报告。你还有什么话说？”杜新远把报告递给她。
辛羽接过来一看，上面除了有陶俊的调查资料，竟然还有自己银行卡的进帐单。五十万？自己都不知道。辛羽无奈地笑了，恐怕陶俊不会想到，他把钱存到自己的帐户里，竟成了自己抵赖不掉的铁证。
“是我！跟我男朋友陶俊没有关系，他根本不知道。你们要报警，要杀要剐，都冲我来。”辛羽勇敢地说。
“秦朗，报警！”杜新远看着辛羽，吩咐秦朗。
秦朗掏出电话，看了杜新远一眼，又看了看辛羽，刚要拨号。
“等一下。”杜新远喊道。秦朗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
“没想到你竟然面不改色，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是我们报警，不但你要被抓起来，你男朋友也摆脱不了嫌疑。”
“你们别冤枉人。事情都是我做的，警察会查清楚的。”辛羽嘴硬，心里却紧张得不得了。自己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警察拿自己没办法吧。
“好吧，路是你自己选的。辛羽，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是你要想想，你男朋友是怎么对你的？你走吧，公司不会追究你任何责任。”杜新远金口玉牙。
辛羽表情复杂地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杜总，你……”秦朗迟疑。
“你没看出来，她一个劲地袒护她男朋友吗？根本就不是她。不过，底价也是从她这泄露出去的，她难辞其咎。”
“杜总，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你心这么软。”
“我心软？有吗？”杜新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秦朗陪着干笑。
辛羽回到出租屋，把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下，香奈尔手镯，还有那张里面有五十万的银行卡，放在桌子上，想了想，给陶俊留了纸条：陶俊，我走了，不要找我，后会无期。然后静静地离开。
陶俊回到家，他看到桌子上辛羽留下的东西，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杜总，辛羽走了。”陶俊失落。
“辛羽是个好姑娘，为了保护你，她承担了全部责任。你小子眼光不错。你放心，我让人看着她，很快她会找到一份新工作。”杜新远胸有成足。
“谢谢你，杜总。你总是安排得如此周到。商东辰知道你把辛羽开除了，再加上之前我提出的底价与标底相差无几，他对我更加信任。中心医院项目首批垫付资金一千二百万已经投进去了。”陶俊松了一口气，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
“好小子，干得好！我没看错人。陶俊，我们马上收网。”杜新远踌躇满志。
“杜总，你答应我远景百分之七的股份，我们什么时候签股权转让书？”陶俊问。
“随时。”杜新远肯定地回答。
不久之后，东海市爆出了几条爆炸性的新闻：
第一， 东辰公司投标成功的市中心医院重建工程，因大部分土地系非法占用，被紧急叫停，重建市中心医院项目无限期搁置。
第二，市政府主管市政的杨副市长在中心医院工程招标中，违规操作，向东辰公司泄露招标底价，收受东辰公司贿赂一百万，被停职双规，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第三，东辰公司总经理商东辰因为向市政府杨副市长行贿被逮捕，而东辰公司在中心医院项目中，先期垫付资金一千二百万无法收回，银行断贷，无力偿债，东辰破产清算。
杜新远看着电视新闻中商东辰被捕的画面，一边喝着无糖咖啡，一边陷入沉思。
三个多月前，他得到可靠消息，市中心医院重新选址的土地存在严重违规，如果查实的话，项目要立即叫停。而他的对手东辰公司对这个项目虎视眈眈。于是，他设了一个局。
陶俊与辛羽就是在这个时候到公司应聘的。他一眼相中了陶俊，沉着冷静，临危不乱，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他与陶俊密谈商定，陶俊到东辰公司卧底，严密注意东辰公司的动向，并负责向前推进中心医院项目。代价是事成之后，他将转让给陶俊百分之七的公司股份。
市中心医院的招标，他们本来也没想过要投标，真正的投标公司只有一个，东辰公司。他演了一场戏，让商东辰以为他对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他太了解商东辰，只要他杜新远想要的，无论任何代价，商东辰一定跟他争。饵已经撒下，只等鱼儿上钩。商东辰果然没让他失望。
投标失败以后，他又让人以为没有中标，他非常生气，让秦朗查出内鬼辛羽，并把辛羽开除，让商东辰以为陶俊为了利益，背弃爱情，对他更加信任。
他杜新远，从来都不是那个心软的人，只有辛羽，是个意外，没想到傻傻的辛羽竟然为了陶俊，宁肯坐牢。而那五十万，也是他让陶俊存到辛羽银行卡里的，本来那五十万，是为了补偿她做了替罪羊，根本就没有人泄露标底。
听说，陶俊已经去找辛羽，他将向辛羽解释，他不是那个泄密的人，杨副市长的新闻一经报出，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辛羽会相信他的。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陶俊受他指派去东辰卧底，收到他公司百分之七的股权，陶俊也不会傻到告诉辛羽，就让她单纯地活着吧。
最近，杜新远对投资颇感兴趣。而他给辛羽，拐弯抹角安排的新工作，就是B市一个非常有名的投资公司。
杜新远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诡谲的笑，看来，他又要准备布一场新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