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和他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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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啊,家】



【01】

老蒋叫蒋永才,是个独子。据说,他这个独子是蒋老太太在30岁时,用一片善心求来的。

那天,大雪封路。一个云游的和尚路经她家,饥渴难耐,敲门讨一杯水喝。蒋老太太见和尚端着水杯的手在颤抖,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就给和尚做了一碗素面,并留他住宿一晚,第二天再赶路。

夜间,和尚正在打坐,忽听见蒋老太太和丈夫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要吵的事情他听明白了,是因为没有孩子。

蒋老太太成亲多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丈夫借酒消愁,动不动就借着酒劲儿大吵大闹,说要休妻。

次日,蒋老太太哭肿的眼睛还没消肿,就早早起床做好早饭,又烙了十多个发面大饼,炒了一小罐子咸菜,让和尚吃过早饭后,把饼子和咸菜带上路上充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和尚言罢,从宽袖筒里取出一个叠起来的油纸递给蒋老太太,又言道:“夫人心善,善有善报。”

蒋老太太打开那油纸,见上面记载的是得子的药方,她心中大喜,抬头欲向那和尚道谢,却见和尚已经远去,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背影。

蒋老太太按照和尚给的药方抓了三副药,细心煎熬分次喝下。果然,如愿以偿地怀上了孩子!她的丈夫戒了酒,本本分分地找活干,忙前忙后地照顾怀孕的老婆,好像换了个人。

蒋老太太更是非常重视这个还未见面的孩子,她吃好的,不干重活,每天晒晒太阳,保持心情舒畅。孩子要用到的被褥、衣裳、尿布、奶瓶,她都早早地置办齐全,就等着迎接孩子的到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当蒋永才这个男婴呱呱坠地之时,蒋老太太夫妻俩喜极而泣,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啊!

此后,蒋老太太再没怀上孩子,那个药方子也不见了。蒋老太太不懊悔弄丢了药方,她说这是天意,老天能赐给她一子,她已经很满足。

和别人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蒋老太太没有娇生惯养她的这个独子。她教他干活,送他上学堂认字读书,犯了错误要受罚,穿的用的极为寻常。

她对儿子不打不骂,说教却是经常挂在嘴上的。蒋永才在母亲的教导下,知书达理特别孝顺,左邻右舍都让自家的孩子以他为榜样。

蒋永才上学时学习好,工作时干得认真,他的每一步都是扎实向上的。后来他走上了领导岗位,当了领导也不摆官架子,不捞好处,口碑极好。

蒋永才刚当上领导那会儿,有个办公室的姑娘追求他,姑娘大高个,长得好看,口才好,人缘好,打扮得很时尚,父亲还是个当官的。蒋永才心里很满意,决定和姑娘相处后,就把姑娘带回家,让蒋老太太看一看。

蒋老太太没相中儿子相处的这个对象,她也不说人家哪不好,就说她不同意,儿子的对象得由她来选。

蒋永才是个孝子,他得听他妈的。蒋老太太给儿子选了一个工人家庭的姑娘,在家具厂上班,还是个党员。姑娘个子不高,长得有点丑,很老实,很能干。

蒋永才结婚了,没有单独的房子,只能和父母住在一起。媳妇黄梅珍不挑,一进门就担起家庭重任。洗衣做饭、伺候丈夫、孝敬公公婆婆,任劳任怨。

黄梅珍没有因为家庭的拖累而影响工作,一直当先进,还当上了小组长。最让老蒋家满意的是,结婚当年,黄梅珍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蒋大喜。接着二小子、三小子、四小子,最后一个是丫头。

蒋老太太乐得整天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自家的儿媳妇能干,有本事。

蒋老太太不惯儿子,但她惯孙子。孩子们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犯了错误她也护着,不让说。常挂在她嘴上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孩子还小呢,懂啥?长大就好了。”

黄梅珍不管事,只管干活儿,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都由蒋老太太做主。蒋永才也不管家里的事,他以上班为主,回到家里也就是歇歇脚。


【02】

日子平平常常地过,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蒋永才的老父亲已经病逝,蒋老太太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她思维清晰,说话声音洪亮,不拄拐不用人伺候。

蒋永才此时已经是一个大厂的书记,副处级,可他在老母亲面前,仍然是个听话的儿子,蒋老太太说的话就是圣旨,他绝不敢忤逆。

老蒋不管他的孩子们,有媳妇和蒋老太太管就够了。因此,他也不太了解他的孩子们,跟孩子们也不咋亲近。

媳妇黄梅珍终日劳累,干的又是接触有毒气体的油漆工,身体越来越差,腰弯了,关节疼痛,提前病退。可她退休后仍接一些私活,多挣些钱贴补家用,有人私下里叫她老黄牛。

蒋永才的五个孩子学习一般,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一走出校门就自己找工作,都是自己想办法,凭本事,甭想借老蒋的光。

大儿子大喜瞧不起老蒋,说他窝囊,白当那么大的官,家里日子过得还不如人家一个小科长。老蒋也瞧不上这个大儿子,嫌他心眼太多,嘴太能叭叭。

大喜的确心眼多,一边说他老爸无能,一边打着他老爸的旗号交朋好友,连女朋友都是奔着老蒋这个副处级来的。

大喜还认了一个在财政局上班的干爹,对这个干爹比对自己的亲爹还好。没白好,干爹把他弄进了局里工作,当个小采买。虽然没入编,待遇不错,还有些油水捞,接触的人和事也让他大开眼界。

二儿子二喜,愿意捣鼓一些小家电,拆拆修修的乐此不疲。他跟邻居家一个当电工的大哥学手艺,还参加了一个培训班,结果真考取了初级电工证,进他妈妈的厂子当了一个小电工,给老电工打下手。

三儿子三喜最不省心,脾气不好爱打架,小学没读完就说啥也不去学校了,跟着一帮街头小混混搅合在一起不干好事,谁都不敢说他,一说就离家出走,十天半个月不回来。

四儿子四喜还小,看上去挺乖的,长得好看,小嘴叭叭地会哄人。老蒋最喜欢这个儿子,偏疼偏爱,偷摸地给了他不少好处。

排行老五的是个丫头,叫悦悦。悦悦学习还行,就是性子慢,一分钟能完成的事情,到她手上就得磨蹭半小时,人还倔,爱顶嘴,全家人只有蒋老太太一个人护着她。

人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小老百姓家也是一样,老蒋家有五子,没有两个是一样的,各有长短。父母对孩子,也是各有所爱,各有所期。

黄梅珍最喜欢大喜,心里话跟这个大儿子说,她觉得大喜是最有出息的。老蒋最喜欢四喜,喜欢到了惯着他的程度。

蒋老太太都喜欢,大概是大喜和四喜都有人偏爱的缘故,她更关心二喜和丫头悦悦。还有个三喜呢?他出事了……

三喜十九岁那年,和几个同伴一起打劫了一辆豆腐车,没几个钱,但是把人打伤了,重伤。三喜讲义气,说是自己领头干的,不关兄弟们的事,结果被重判十八年。

老蒋家全家人都忌讳提起此事,从心理上也排斥这个老三,五个孩子变成了四个。左邻右舍知道老蒋家的忌讳,自然是无人提及,这让后来嫁进老蒋家的儿媳们都蒙在鼓里。

无人知道蒋老太太和老蒋夫妇的心里是否装着三喜这块痛,从表面上看,这个家庭毫无异样,平淡无奇。该过节过节,该过日子过日子,有愁有喜,无有悲伤。

大喜二喜四喜的媳妇相继进门,也都相继有了自己的儿女。四世同堂,老蒋仍然住在他老爹留下的平房里,挤不下,老蒋就在院子里盖了简易房,住下大喜和四喜两家,二喜出去租房子住。

老蒋的媳妇黄梅珍得了脑血栓,本来就话少的她,口齿不清后干脆不说话了。此时老蒋已经退休,他烟酒不沾,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便琢磨着做起饭来。

老蒋以前是没做过饭的,这一做还挺像样,比媳妇做得好吃。蒋老太太许多年不做饭了,见儿媳妇病得不轻,自己的身子骨还硬朗,便协助儿子一起做饭,不然咋办哩?孙子孙媳们都有工作,早饭不习惯吃,午饭在单位里吃,晚饭还要等人家下班后做好了再吃不成?

黄梅珍的病情越来越重,直到瘫痪在床,得有人专门照顾。谁来伺候这个需要擦屎端尿,翻身按摩,喂饭喂药的病人?


【03】

召开家庭会议。

大喜第一个发言:“那个,尽孝是每个子女的事,但还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我和媳妇都有工作,还要照顾孩子,辅导孩子学习,蒋家只有这一个孙子,耽误不得,还指望他光宗耀祖呢。孩子姥姥独身一人,也需要我们常去照顾,所以我们实在抽不出身来再照顾我妈,好在我们兄弟姊妹多,有空闲有能力的就多多劳烦吧。”

大喜话音刚落,四喜抢着发言:“我大哥大嫂都没时间,那我和我媳妇就更没时间了。我们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靠自己开个成衣铺子,累死累活的,没个黑天白日地干,再说,我媳妇还怀着孕呢,我们关了辅子照顾我妈,有工资吗?谁给我们出生活费?”

二喜看了看自己媳妇,又看了看蒋老太太和老蒋,欲言又止。

老蒋叹了口气:“你们两家都没空,二喜家也不容易,住得离家远,媳妇上班的地方也远,早出晚归的活还重,二喜的单位又正在裁员,一个男人丢了工作可不是个小事情。”

大喜接过老蒋的话:“那你说咋办?要不雇个人来伺候得了,把我妈的退休金拿出来给雇工发工资差不多也够了。”

“咱是什么人家?还雇人!我看就让悦悦来伺候她妈,反正她也不爱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学怎么伺候人,以后出嫁了也不被婆家嫌弃。我和你爸再帮把手,行得通。” 蒋老太太发话了。

大喜说:“我看行。”

四喜说:“我没意见。”

二喜仍然不吭声。

悦悦说:“我听奶奶的。”

老蒋说:“那就这么定了。”

家庭会议结束。

大喜一家子回家住的日子越来越少,他们常去岳母家住,岳母家的房子大,离孩子上学的学校近。大喜在单位有些外捞,鱼呀鸡呀的,一老一小加上他两口子,吃得好好的,放在老蒋家那一大家子里,只能炖锅汤,进不到嘴里多少。

老蒋对大喜说过,让他们搬到岳母家去住,把房子腾出来给在外租房子的二喜住,减轻一些二喜家的负担,大喜说媳妇不同意。

二喜两口子一休息就会带着女儿回来,媳妇洗衣服,里里外外收拾屋子,还给悦悦买点小礼物。二喜做饭,做好几个菜,肉和菜都是二喜买回来的。

二喜一回来,四喜也不加班了,两口子赶回来吃二喜做的饭,吃得直打饱嗝,白吃,什么都不买。老蒋不挑四喜的礼,还一个劲儿地把肉往四喜碗里夹,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宝贝四儿子吃。

大喜一家平时见不着,一直在岳母家住,只有节假日回来,带点母亲黄梅珍能吃的软乎东西,蛋糕罐头之类。

大喜嘴好,会说话,每次回来都夸赞悦悦,说悦悦孝顺,替哥嫂们着想,担起照顾母亲的重任。大喜的媳妇也是场面上的人,能说会道,赶上邻居有人来家串门儿,迎来送往,热情招待,赚得一个好名声。

黄梅珍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啊啊啊表达着诉求,谁也听不懂,只能猜,猜不着也没办法,只当她是个病人,心里烦躁想喊两声。二喜的媳妇遇见她喊叫,就给她捏捏腿,揉揉手指敲敲肩膀,她就会安静下来。

黄梅珍在床上躺了八年,咽气的时候只有蒋老太太和悦悦在身边,不怎么出门的老蒋,那天去江边散步了。

在黄梅珍的葬礼上,大喜的媳妇哭得声最大,她人本就长得高大,哭声响亮就更显眼,不熟的人以为她才是黄梅珍的亲闺女。

黄梅珍离世不到一年,蒋老太太也走了,享年93岁。她老人家没得病,睡着没再醒过来,走得很安祥。人说这是喜丧,悲伤的气氛自然没有那么浓烈。

蒋老太太的离世,让悦悦哭得最狠,在这个家里,奶奶是最心疼她的,有奶奶在,她多吃到不少好东西。



【04】

一年内失去两个亲人,老蒋似乎没受到太大的打击,反而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大喜岳母家动迁,他两口子添了钱,住上了楼房,原来院子里的简易房仍旧占着。

四喜的成衣铺子不干了,跟两个大舅哥合伙跑起了运输,家也搬去了外县,缝纫机、熨烫机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都堆在原先住的简易房里。

二喜的工作很努力,刻苦学习钻研,从初级工五级,考进高级工三级,被一家大企业聘用,并给安置了住房。

老蒋这闹哄哄的一大家子人,如今只剩下他和悦悦,二喜一家子每周还能回来一次,大喜四喜过年都没回来。悦悦也待不多久了,给说媒的人纷纷登门。

经过比对,悦悦选中了邵怀安,一个和别人合伙开办修理铺的小老板。小伙子比悦悦大三岁,家是农村的,很小的时候就出来到城市打拼,如今靠自己买了房子。

虽说房子只有40多平方米,还是要爬六层楼梯的老楼,但对悦悦来说,一结婚就能住进属于自己的房子,已经是很安心了,比她的几个哥哥都强。

邵怀安对悦悦极好,不嫌她没工作。相处期间,悦悦得了胆囊炎,住院进行胆囊切除,邵怀安日夜守护,一点都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悦悦出院后不久,亲事就定下来了,大喜张罗着在一个大饭店会亲家,当然是老蒋掏钱。

邵怀安家来的人不多,只有邵怀安的父亲和大哥大嫂。原来怀安在几岁的时候,他母亲就病逝了,也是个苦命的娃。

饭桌上,大喜两口子满口夸赞自己的妹妹,说悦悦如何如何孝顺,乖巧听话,说悦悦为了伺候卧病在床的母亲,把自己给耽误了,至今才考虑婚事……

邵怀安的父亲惭愧地表示,家里很困难,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以后也不会连累怀安,让怀安凭本事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自己跟着老大过,让老大给养老。

不喝酒的老蒋喝了一小盅酒,他表示不在乎什么彩礼不彩礼的,孩子们过得好,让他省心就行。

结婚的日子定了下来,婚礼在邵怀安的农村老家办。

结婚日子到了,大喜二喜四喜,张罗了十二辆车送亲,邵怀安接亲的车是八辆,合起来二十辆车,看上去阵仗不算小。车队开进村庄时,引起很大的轰动,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吃席看热闹,不富裕的邵家能娶个城里的姑娘做媳妇,让人羡慕着呢。

席间,大喜的媳妇很激动,掉了几滴眼泪,说心疼自己的小姑子嫁给了农村人。实际上,她跟悦悦的关系并不好,一见面就拌嘴,她看不上悦悦,悦悦也不待见她,这个家中的大嫂,最能整景。

邵怀安和悦悦的新房还是挺不错的,从外面看是个要爬楼梯的旧楼,进到室内却是另有一番新意。家电全新,家具全新,灯品造型新颖,光线柔和,很温馨。

大喜张罗着让两个弟弟给拿钱,向这个照顾了母亲8年,劳苦功高的妹妹表达心意。二喜不会说什么,给拿得最多;四喜拿得没有他二哥多,嚷嚷着不用大哥提醒,自己也会拿;大喜反而拿得最少,他媳妇说自家生的是儿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不能掏空了家底。

老蒋没拿钱,说会亲家那顿饭他花了不少,闺女现在啥都不缺,没钱了,他再帮。

悦悦出嫁后,老蒋成了空巢老人。他无事可做,每天上江沿遛一圈儿,再逛逛菜市场,给自己做点可口的饭菜,生活百无聊赖。

只有二喜每周都领着媳妇和女儿回去看望他,和他一起唠唠嗑吃吃饭,儿媳见到泡在盆子里的脏衣裤,就给他洗出来。慢慢的,老蒋觉得还是这个二儿子最贴心。

这一天,二喜一家回到老蒋这,发现他们的老爸格外精神,神采奕奕的,穿得也比往日利索,还做了好吃的等他们回来吃。二喜一坐下来就问:“爸,有事?”

“有事,那个,隔壁你张婶子,给我介绍了个人,我看着挺好,想问问你们同意不?”老蒋说这些话时,局促不安,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面对着家长。

二喜恍然大悟:“行,同意。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

老蒋的眼睛亮了,兴奋闪烁在脸上。他很激动,搓着手:“那我下周就让她过来见一见?四喜离得远,回不来,把你大哥和悦悦他们都叫回来?要不别在家吃饭了,我去饭店订一桌?”

“行,别管别人同不同意,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我们一家坚决支持。”二喜的媳妇和女儿也都表示热烈拥护。


【05】

还是给悦悦会亲家的那个饭店,二喜一家和悦悦两口子早早就到了。介绍给老蒋的人姓周,个子不高,干净利索,眉眼间聚集着灵气,60多岁了,看上去一点都不老,衣着打扮还挺时尚的,难怪老蒋心悦于她。

菜已经上齐,大喜还没来,周姨说不急,咱们先说说话,等老大来了再动筷子。

周姨说话慢条斯理,逻辑性很强,声音也好听。她的命很苦,丈夫早逝,只有一个儿子从小就患有小儿麻痹,给儿子治病掏空了家底,周姨的退休工资仅够母子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好在经过积极的治疗,儿子能简单的自理。

周姨表示,和老蒋结合,不图什么,就是为了能互相有个照应,老来有个伴,决不会让儿子拖累老蒋。

大喜和媳妇终于到了,两个人都阴沉着脸。

“这是你周姨,隔壁你张婶子给介绍的……”

“爸,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有这心思?这么多儿女,哪个不能给你养老?至于吗……”大喜看都没看周姨一眼,直接打断老蒋的话。

“大哥,我同意咱爸找个老伴儿,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的,比儿女们的照顾更方便更周到,咱爸也需要有自己的精神寄托。”二喜站出来说话了。

“我也同意咱爸和周姨一起生活。”

“我也没意见。”

“我觉得咱爸找个老伴一起过日子挺好的。”

“欢迎周奶奶来爷爷家。”

二喜的媳妇、女儿、悦悦、邵怀安都表态了。

大喜寡不敌众,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都乐意,那我不管了,以后有什么麻烦事可别来找我!爸,你把家里的钥匙给我,我回去取点东西。”老蒋把一大串钥匙递给大喜:“用完给我送回来,别弄丢了。”

大喜跟媳妇离开后,和谐的气氛重新回到饭桌上,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完这顿饭。周姨给初次见面的二喜一家和悦悦一家,每个人都包了红包。钱不多,意很暖。

大喜把钥匙送回来了,狠狠地摔在饭桌上,狠狠地剜了周姨一眼,愤愤离去。

周姨带着儿子小满和老蒋住在了一起,正如她说的那样,小满没有让老蒋感觉到有任何负担,他很乖,像一个听话的小孩子。周姨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饭菜做得很合老蒋口味。

上江沿遛弯儿,逛菜市场,老蒋身边有人陪着了,这样的日子,让老蒋过得很舒心,看着人都好像年轻了不少。

周姨每个周末都做上几个好菜,张罗着让二喜和悦悦他们回来,当然也叫大喜,大喜不回,更不领情,上次一别,他就再没回来过。

一个多月过去了,老蒋对周姨特别满意,二喜和悦悦他们也和周姨相处得很好,老蒋就想着应该把证领了,正规一些,不能让周姨感到委屈。

老蒋让二喜把在外县的四喜叫回来,领证结婚,不大操大办,也得全家人聚一起好好吃顿饭,何况四喜一家还没见过这个继母,仪式感总是要有的。

老蒋剪了头发刮了胡子,给自己和周姨买了新衣服,打扮好后就要去民政局登记结婚,可是,户口本不见了。

老蒋年岁大了,但记性不差,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见呢?明明是和重要的证件一起放在抽屉里的呀,抽屉还上了锁。家里也没进贼呀,就算是进了贼,拿什么不好,偏要拿一个不值钱的本子,又换不了钱。

老蒋急得头上冒汗,赶紧给二喜打电话。他现在有什么事都先找他二儿子。

二喜接到老蒋的电话后,沉思了片刻:“爸,您别急,再找找别的地方,不会丢的,可能是放错了地方。我再问问大哥和悦悦,看是不是他们拿去用了。”

二喜没有把电话打给悦悦,他直接打电话问大喜:“哥,上次你管咱爸要钥匙回家取东西,是不是把咱爸的户口本给拿走了?赶紧送回来,咱爸着急用。”

“没错,我拿了。着急用?干什么?是去登记领证吧?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事你别管,等着让我好好开导开导他,真是老糊涂了!”大喜态度强硬。


【06】

四喜没有回来,他在电话里对二喜说:“二哥,我和大哥一样,不同意咱爸找人,那女的就是奔着咱爸高额的退休金来的,她比咱爸小十多岁,等咱爸一死,积蓄和丧葬费就都成了她的了。大哥说了,让他们结不成婚,我就不回去了,我听大哥的,让大哥做主。”

原来是这样,老四这个白眼狼,亏老爸还第一稀罕他!二喜生四喜的气,更生大喜的气,气这两个,一个最被母亲疼爱,一个最被父亲疼爱,却是最没有良心的不孝子。

二喜告诉老蒋,户口本在大喜那里,大哥说有用,一时半会还拿不回来。老蒋气得脸都白了,大骂老大就是个逆子!

周姨是个明白人,她清楚大喜的用意。她没有恼,劝老蒋别动怒,别气坏了身子犯不上。她还说,不用非得登记办证,只要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就行,她再次强调,她不图什么名份,更不图家产。

大喜回来了,是回来找周姨这个继母干架的。他是带着两个发小一起来的,一个叫强子,一个叫大发,是小时候跟大喜一起干坏事最多的两个。

大喜一进门就亮明来意,让周姨带着她的残疾儿子滚蛋,他说老蒋家不缺儿子更不缺妈,谁想在蒋家捞好处,门都没有,不信就试试,他蒋大喜决不让心怀鬼胎的人有好日子过!

邻居们过来劝架,强子和大发凶巴巴地挡在门口不让进,这两个帮凶才是来捞好处的,大喜承诺,只要能把老周太太撵走,两个人以后遇见什么事,他蒋大喜都会帮忙。

老蒋气得嘴唇儿哆嗦,老泪横流。他护不住周姨和她的儿子,他想,要是自己的老母亲活着就好了,一定会把大喜这个逆子打出去……

周姨走了,带着她的儿子离开了蒋家,回到了原先那个自己的家。

老蒋病了,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半年多,二喜和悦悦轮流照顾他。大喜没来探望过,四喜来过电话,说不在外县了,全家都去了南方发展。

老蒋出院后无家可归,老房子拆迁正在重建中,大喜已经把房子过户在自己的儿子名下。原来他早就知道房子要动迁的消息,所以回去大闹一场,把周姨母子俩赶了出去。

二喜把病愈出院的老蒋接到自己家里,老蒋整天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二喜的媳妇看出了老蒋的心思,她带上礼物去看周姨。

周姨来了,来接老蒋。她的儿子冲老蒋笑,含糊不清地叫:“爸,恢嘎,恢即即的嘎。”

老蒋又和周姨生活在一起了,并拿着身份证,由二喜陪着,和周姨去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大喜知道此事后,对二喜大发雷霆,说二喜傻,怪二喜胳膊肘往外拐。

没过几天,大喜又给二喜打电话,说自己在酒店订了一桌酒席,让二喜叫上悦悦两口子,再去把老爸接上,一家人好好聚一聚,说说话,不然都生分了。他一再强调,不让那母子两个来,只让自家人到场,有外人不方便。

是好长时间没相聚了,大喜出钱请吃饭,这也是头一次。老蒋对大儿子有再大的不满,也还是来了,他不知道该怎样拒绝。

大喜没问老蒋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也没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开口就提蒋老太太和黄梅珍,忆往昔潸然泪下,说奶奶多么多么爱自己的儿孙,说母亲劳累一生没享过一天的福,说老蒋家只有他儿子风儿这么一个孙子,要好好培养,将来得光宗耀祖……

最后的落点是,让老蒋写份遗嘱,把积蓄和丧葬费都留给孙子,传宗接代必定是要指望孙子的。他还说,奶奶和母亲要是活着,也一定不希望让外人占了便宜。

老蒋不说话,悦悦看看她二哥,又看看老蒋,也不说话。二喜的脸色不太好,一口一口独自喝着闷酒,不想发表意见。

气氛沉闷又压抑。

大喜的媳妇发言了:“那个,咱老蒋家不就俺家风儿一个男孩子嘛,孙子继承家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二喜和四喜家都是闺女,要是儿子,当然要和风儿一样平分家产。”

“大嫂说话了,我也说两句。据我所知,咱老蒋家最值钱的,也就是爷爷留下的那套房子,大哥已经过户在风儿的名下。咱爸为官清正,养育五个子女成人,还有多少积蓄?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现在已经不适用了,现在讲的是男女平等,法律规定第一继承人是配偶、然后才是子女、父母……孙子和孙女都不是第一继承人。我这样说,不是要争家产,是纠正一下错误的概念。立遗嘱,是咱爸的自愿行为,立与不立,如何立?任何人都无权主张,奶奶活着也无权干涉,这是法律。”平时很少说话的二喜媳妇义正辞严。

“对,我媳妇说得对。爸,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的日子过得去。您要是真想立遗嘱,我建议您多考虑一下三喜,他……算了,不说了。还有周姨那个有残疾的儿子,他也叫您爸……”二喜见媳妇都说话了,自己不能再闷着。

“我们也什么都不要,和我二哥想的一样。”悦悦和她老公也表态了。

“啪!”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老二你什么意思?!提老三干嘛?你不知道咱爸多恨他吗?非得添堵是不是?!”大喜恼羞成怒。

“啪!”又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是老蒋手里的那只。老蒋起身:“二喜,悦悦,你们送我回家,再点两个菜带回去,周姨母子俩还没吃饭呢。”

老蒋第一次,把腰板挺得这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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