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传》:词工句丽,才配得上与昆曲相关的故事

花传》:词工句丽,才配得上与昆曲相关的故事

我得承认,若没有关注过那场有关审美倾向的争论,读计文君的《花传》,我会不耐烦地跳掉一些章节,比如这一段:

陆含章下车,几片山桃就落在了身上,粉红褪成了淡白,可还是花,让人不忍吹弹。“娇红嫩白,竞向东风次第开……”含章脑海中浮出了“大堆花”的合唱,融合了生旦净末各行当,十二个月,不,加上小丑扮的闰月,是十三个月的花神,同唱这支《出队子》,“愿教青帝护根荄,莫遣纷纷点翠苔……”黄钟宫的曲牌,悠扬正大,自带云端俯瞰的无悲无喜,但那曲词底里一片怜惜,于是,声声字字,又满是郑重的温柔了。

现在,我当然知道,若要一一跳掉这样的段落,就等于在弃读《花传》,因为,整篇小说的语言都是这种格调。不由得要想一想:在这个以语言粗俗甚至粗鄙为时尚的当下,在一些写作者为引流不介意俯就这种社会潮流的时候,计文君何以要用这种出离了“时髦”的典雅又韵味十足的语言来讲述她的《花传》?

当然,与小说的核心内容相关。这篇攀附于昆曲而生长、开花、结果的小说,在推进故事和人物塑造的字里行间,完成了一脉昆曲小史:同光年间,昆班于不得已中撤出京城流落到河北的河东村和河西村。1917年,河北闹灾荒,散落在河西村的昆腔艺人听闻京城时有昆腔登台,并受到看客追捧,便寻朋觅友搭起班社去闯京城。重现京城的昆班,让笃爱昆曲的读书人倍感兴奋,北京大学教授吴梅收了一家昆曲社的贫苦后生韩世昌为徒,使得一出《游园惊梦》得以荣耀。韩世昌携此戏赴上海演出后,他和他的班社得到了南方权威舞台的肯定,从而机缘巧合地建了苏州昆曲传习社,留下了20世纪昆曲传承史上至关重要的一代传字辈艺人……小说《花传》当然不是昆曲小史,但我独爱作家在铺展情节、塑造人物的过程中夹带的这种“私货”,让我得以在等待人物丰满和故事丰足的同时,变成某个知识点的知道分子。

《花传》的妙处,是将昆曲小史虚实相间地延续到了当下。实之部分,如上所述;所谓虚,倒也写出了昆曲的现状,只是,计文君写来,是在她精雕细琢三个主要女性角色的过程中,让读者知之感叹之。

既然是通过塑造的人物来照见昆曲的现状,是否应该着力于昆曲名角邵华巧?1945年,邵华巧出生在河西村,11岁那年正逢《十五贯》救了一个剧种的昆曲好时光,便随回村省亲的堂伯父去了京城,“这一去,就有了后来蜚声海内外的昆曲大师邵华巧。”但,计文君偏就让邵华巧退到了“侧幕”,尽管如此,邵华巧却是三个女主角中最令人动心和怜惜的这一个!当然是计文君将其作为昆曲角儿的天赋和勤奋渲染得天上人间,更是因为这个角儿戏外的担当。她在研究昆曲的大师李翰先生落难时不顾周边说客的说项嫁给了他,虽与李翰的缘分只有三年,却在丈夫辞世后坚守他的一字一纸和付与昆曲的全部心血,于是,明明可以凭借丈夫的才华和自己的舞台功力求得富贵的晚年生活,偏偏听凭心声地任意、任性地洒脱着;于是,女儿邵青遇人不淑被离婚时失去了母亲和自己婚前房产后怕没法向邵华巧交代,邵华巧会回应:“你若是为了你的心,哭一哭,那是应该的,若是为他骗了我们家的房产难受成这样,那就不值得了。”这样的邵华巧,晚年后被女儿当女儿宠爱,哪里不妥了?计文君还觉得这个人物不够圆润,“邵华巧并不恃宠而骄,(被女儿拒绝了一些看似无理的要求后)只会失望地说一声是啊,也没什么了”,为这一笔,我沉思默想着到当代作家虚构的女性人物谱里寻找已有的“邵华巧”,她得有她所从事的行当的天赋,她得有小鸟依人的姿色,她得有在危难降临时扛得起重担的肩膀,她得有守得住当守事物的清醒和坚定,她也得有知进退的觉悟……如此这般,要想再找一个“邵华巧”,难。

正因为如此,陆含章才会“不自觉充当了心软的阿姨,总舍不得让邵华巧说那声’是啊’”的吧?

陆含章是《花传》三个主要女性角色中计文君落笔最多的一个,也是最让我费思量的一个。

先是她的名字,含章。明明是河东村的孩子,怎么会有一个如此雅致的名字?追着计文君的描述寻找答案,觉得也是,村里的这个孩子若不叫含章,怎么可能因邵华巧在村里的偶一露面而成戏痴?怎么可能不得已嫁作他人妇后能奋力扒开婚姻的一条缝脱身而出?怎么可能会想方设法用貌似笨拙的方法去接近心中的偶像邵华巧?怎么可能在用时间把自己变成半个邵家人后还那么小心翼翼得如履薄冰?又怎么可能躲开滚滚红尘于邵家漏给她的一寸“抱残守缺”之地潜心于昆曲的研究事业?生于农村的女孩如何摆脱原生家庭的种种羁绊活出自己的精彩,这些年来小说家没少落笔这样的题材,但计文君替陆含章做的选择,就像她为自己的这篇小说选择的文字格调一样,出人意料更不在情理之中,但,这种出了当下社会习俗之格的文风以及用这种文风一笔一笔丰富起来的陆含章,给了幸好没有跳读《花传》的读者于喧闹中得到一种相信,相信邵华巧那一代人的美好向往,能推开小说中那个急功近利的乔承琴,经陆含章的心手相传,传播到很远的远方,传播到很久的未来。

所以,必须要有李邵青。她是《花传》三个主要女性角色之一,计文君将她设定为邵华巧与李翰的特别懂得母亲的女儿、大学里教授戏曲艺术理论的副教授,用意恐怕是想让她成为陆含章归入邵华巧门下的桥梁。也是,若不是选修了李邵青老师的课程,向来胆怯的陆含章再鼓足勇气也不可能认识李邵青,更遑论被李邵青领着做了邵家一应事物的助手和邵华巧昆曲艺术的传播者。

三足鼎立,计文君太懂得这个成语的定力了。各有各的成长经历的邵华巧、陆含章和李邵青,三人在《花传》里所占的篇幅各不相同,却合力让一篇关于昆曲怎么才能传承的小说稳当、瑰丽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这样一篇《花传》,非得词工句丽才配得上,而计文君做到了。这样一篇《花传》,值得我们在其间流连忘返。

(发表于2026年1月9日《思南读书会》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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