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陈念刷到那条寻亲帖时,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吃泡面,汤里的油星子溅在屏幕上,恰好糊住了帖子最末尾那行“尿毒症晚期”的字。
帖子是本市二院的护士代发的,说有个叫张桂兰的病人,住院半年,身边没个家属,醒了就拿着张泛黄的老照片,托人帮忙找失散十五年的女儿。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额头上有颗小小的黑痣,和陈念记忆里小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陈念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十五岁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事,没等赔偿金下来,母亲张桂兰就收拾东西改了嫁,连她的学费都没留下。这些年她吃百家饭长大,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受过的苦数都数不清,早就当自己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了。可现在这人忽然冒出来,还生了病?
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想起村里人说过,张桂兰改嫁的那户人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挺有钱。说不定是这些年攒了家产,没人继承,才想起找她这个女儿?陈念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擦了擦嘴,按着帖子里留的地址,找去了二院。
住院部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陈念推开302病房门的时候,张桂兰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她进来,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床。眼前的女人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脸颊上爬满了皱纹,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半点都对不上。
“念念?你是念念?”张桂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碰她,又怕她躲,僵在半空中。陈念往后退了半步,皱着眉问:“你找我?”
张桂兰忙不迭地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说这些年她一直想找她,可改嫁的男人管得严,不让她联系,后来那男人出了车祸走了,她自己又得了病,实在没办法才托人发帖子。陈念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四处打量着病房,普通的三人间,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吃剩的包子,连个果篮都没有,不像有钱人的样子。
“你找我,有什么事?”陈念打断她的哭诉,单刀直入地问。张桂兰抹了把眼泪,抓住她的手,手心糙得像砂纸:“念念,妈知道对不起你,妈这病治不好了,医生说要换肾,亲属匹配的概率高,你……你能不能给妈捐个肾?妈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陈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愣了几秒,忽然笑了。她还以为张桂兰是良心发现,或者是要给她留遗产,闹了半天是要她的肾?“捐肾?”陈念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我十五岁的时候你把我扔在家里,一分钱都没留,我饿了三天三夜,差点没饿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你女儿?现在你要捐肾了,想起我了?”
张桂兰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病床的陪护阿姨看不过去,插了句嘴:“小姑娘,你妈也不容易,她这些年一直偷偷给你攒钱,改嫁之后生的儿子也是个不成器的,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她这病拖了好久才来治,枕头底下还压着给你织的毛衣呢。”
陈念瞥了一眼枕头边露出的灰色毛衣角,那颜色老气,针脚也歪歪扭扭的,她根本不稀罕。“我凭什么给她捐肾?”陈念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我这些年没花过她一分钱,没吃过她一口饭,她养了我十五年,我以后最多给她点赡养费,捐肾不可能。”
她说完转身就走,张桂兰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她没回头,走得飞快,直到出了医院大门,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脸早就湿了。她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哭了好久,哭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哭张桂兰的狠心,也哭刚才那句没说出口的“我要是捐了肾,以后怎么活”。
她打了两份工,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要是没了肾,以后谁养她?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敢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一份迟来的母爱?
病房里的张桂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刚才还亮着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毛衣,那是她熬夜织了半年的,知道女儿怕冷,特意织的厚款,本来想等认了女儿就给她,现在看来,怕是送不出去了。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脸上的泪,叹了口气,劝她别太伤心。张桂兰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护士:“姑娘,麻烦你个事,这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这辈子攒的,刚才来的那个姑娘,要是以后她再来,你就把卡给她,要是她不来……就等我走了,捐给福利院吧。”
护士看着她手里的卡,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桂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像她这些年没寄出去的信,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女儿,没资格要她的肾,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是她太贪心了。
傍晚的时候,陈念在医院门口徘徊了好久,最终还是没进去。她买了个面包,坐在台阶上啃,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张桂兰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还先问她疼不疼;想起每年过生日,张桂兰都会给她煮两个鸡蛋,把蛋黄挖给她吃,自己只吃蛋白。
那些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和刚才张桂兰那张枯槁的脸叠在一起,陈念的眼泪掉在面包上,咸得发苦。她知道自己狠不下心,可她也不敢赌。
病房里的张桂兰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终于没忍住,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悲声,那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老兽,嘶哑又绝望,顺着走廊飘出去,混在傍晚的风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没有人知道,她改嫁的那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三个小时,看着女儿家的方向,哭肿了眼睛。她以为自己走了,工地的赔偿金下来,女儿至少能吃饱饭,却没想到那笔钱被远房亲戚吞了,让女儿吃了那么多苦。
她这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临了临了,连求女儿原谅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