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人世已有六年,可我却难以清晰回忆起他的音容笑貌。一番搜肠刮肚,我终于想起,他此生为数不多的荣光时刻,几乎都与我息息相关。
父亲读书不多,只是小学毕业,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而他那些老同学的人生路却各不相同:有人参军入伍,有人在镇上经商,有人远赴外省务工。父亲最常和我提起的,是那些当了老师的同学。
小学二年级,我的班主任正是他的小学同学。因为这层关系,在全班拖欠学费被留校的学生中,唯独我可以提前放学。即便如此,我依旧觉得拖欠学费是一件羞耻的事,便反复催促父亲缴费,我不愿在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中匆匆离开。家里收入微薄,父亲满心无奈,只能尽力安慰我:很多人都欠着学费,都要留校,你能先走,是因为你成绩好,老师才优待你。
也正因学费带来的窘迫与自尊,我从不敢在学习上掉队。或许是学习的弦绷得太紧,初二那年,我竟萌生了辍学的念头,还固执地付诸行动。关键时刻,又是父亲的同学——我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将我从迷途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至今记得父亲望见老师赶来时如释重负的神情。那时的我倔强执拗,全然听不进父亲的劝阻,走投无路的他,只能亲自跑去学校求助。所幸,老师没有辜负他的期盼。我无从知晓,当我的老师领我走出家门时,父亲心中是何种滋味。如今想来,那份忐忑与期许,大抵如同古人送子赴京赶考一般。
上高中后,我的成绩不再拔尖,父亲从无苛责,只叮嘱我:尽力就好。他能做的,便是多找机会进趟县城,给我送生活用品与零花钱。可那时的我满心自卑,从未向同学提起过,那个奔波于城乡之间、朴素平凡的农民,是我的父亲。
直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来,父亲才真正喜笑颜开。他笑着对母亲说:“我们家没啥钱,但也要给妹子(女儿)办升学宴。”征得母亲同意后,他便满心欢喜地筹备酒菜。那日,他只宴请了街坊邻里。在众人一声声的夸赞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喝醉了。那是他平凡半生里,难得扬眉吐气的时刻。
大学毕业后,我成了一名教师,父亲愈发自豪,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当了老师。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乡村教师的日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憋屈与不易。母亲时常打电话叮嘱我往家里寄钱,每逢过年,又总催问我何时成家。满心烦闷的我不愿辩解,总是早早辞别父母,元宵未过便匆匆返程。
看着身边同事陆续成家立业,我渐渐坦然,接受了平凡的人生轨迹,决定与熟人介绍的对象安稳成家。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父亲,他只平静地回应:“自己确定了就好。”
之后,素来寡言的父亲开始为我的婚事四处奔波。他提着喜糖奔走各地,走访亲戚、递送请柬,仔细敲定宴席菜品,亲自登门邀请乡里的厨师。在父亲紧锣密鼓的筹备下,我的婚礼如期举行。这场属于我的幸福,成全了我,也让我离一生为我奔波的父亲,越来越远。
远嫁他乡后,我一年仅回两次娘家。每逢过年归家,父亲总会提前备好炸腊鱼、牛肉干、米酒,满满塞满我的行囊。他始终想方设法为我留住家的温度,可我长久以来,对他的关怀却少之又少。
母亲早就和我说过父亲近来常咳嗽,彼时我正安心养胎,并未放在心上,总以为只是寻常感冒。可就在我的孩子顺利降生时,我却接到了父亲重病的噩耗。那一刻,虽不至天崩地裂,却也如遭雷击。我常常自问:为何命运如此残忍,在赠予我新生的同时,要夺走我世间最亲的人?
初到医院探望,父亲尚能侧身休憩。这一幕深深触动了我,唤醒了久远的童年记忆。儿时清晨醒来,我总能看见父亲侧躺熟睡的模样。母亲在灶台边烘制鱼干,见我正要进卧室叫醒父亲,马上轻声制止:“你爸刚睡着,别吵他。”望着门口竹篓里的鲜鱼与渔具,我便知晓,这个清晨家人又能喝上鲜美的鱼汤。
可父亲的病情日渐恶化。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气息微弱,静静地平躺在病床上,模样比我熟睡的孩子还要安详。只是孩子肌肤白皙柔嫩,我的父亲,却早已被岁月与劳作熬得黝黑枯瘦。
自我记事起,父亲沉默寡言,极少说笑,却用一生朴素的言行,予我无声的教诲。我不敢说自己功成名就,但我的品性与韧劲,皆深受父亲影响。从高中离家,二十余年漂泊人海,无人管束,无人叮嘱,我独自走过漫长人生路,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来路。
若我能在广袤世间守住本心、踏稳前路、始终向阳前行,皆要感恩我的生父。我的每一个幸福时刻——金榜题名、成家立业、喜得稚子,都藏着他默默的期许与成全。往后余生,我会带着他的期盼好好生活,替他笑看人间烟火,奔赴岁岁荣光,迎接人生所有的美好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