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铺满紫禁城琉璃瓦，金光落满慈宁宫层层飞檐，殿内却凝着化不开的阴寒戾气。
太后端坐描金软榻之上，指尖狠狠捻碎手中羊脂玉茶盏，瓷片崩裂落地，清脆碎裂声惊得殿内一众内侍宫人尽数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喘。连夜从皇陵折返的暗卫头领垂首立在殿中，玄色劲装还沾着荒山尘霜，眉眼满是惶恐。
“本宫周密筹划三年，选定夜深无人之时秘遣人手灭口，偏偏临门一刻被御前亲卫横插一手，陛下凭空降下口谕留人，此事绝无凑巧之说。”太后嗓音沉冷，眼底裹着狠戾，“定是宫内有人私通荒陵，提前走漏风声，坏了本宫全盘部署。”
暗卫头领躬身回话：“属下排查陵周方圆十里，守陵兵卒、外围眼线全无异动，消息绝非从皇陵守军处外泄。昨夜陛下亲卫来得太快，仿若一早便守在山道暗处，像是早早算准了我等动手时辰。”
太后指尖叩击榻沿，一下下敲击声如同催命重鼓，在静谧大殿里回荡：“整座后宫之中，唯独冷宫沈清辞与淑妃旧案牵扯最深，三年前淑妃失事，她是近身近侍，眼下又被禁军圈禁冷宫，日夜受盯，偏生旧案风波接连从她身边掀起，十有八九便是她在暗中操盘。”
身旁贴身嬷嬷低声附耳：“太后，冷宫四面布防，禁军寸步不离院门，沈清辞足不出户，难不成还有通天本事隔空传信荒陵？会不会是朝中朝臣暗中作祟？”
“朝臣远在朝堂，难入后宫禁地，摸不透本宫深夜灭口的密令细节。”太后眸色一厉，“派人全天候紧盯冷宫内外一举一动，墙根草木、来往杂物、送饭杂役尽数细查，但凡有半分异样，立刻拘拿审问。另外分出半数暗卫，乔装商贩杂役，散布京郊山道，紧盯皇陵周遭动静，严防有人暗中给晚翠七人递送衣食讯息。”
“属下遵令。”暗卫头领领命躬身退去，殿内压抑的气氛分毫未减。
太后望着窗外晴空，心中郁结难平。她猜不透帝王心思，明知自己意在斩除人证，却偏偏半路截胡保全七人性命，既不曾下诏问责自己私调暗卫擅闯皇陵，也不曾下令彻查淑妃旧案，这般不上不下的拿捏，最是磨人。帝王好似站在云端，冷眼旁观她与暗处之人相互缠斗，坐收渔翁之利。
冷宫一隅，日头渐高，院内青苔被日光晒得微微发干。
沈清辞搬了矮凳坐在檐下，手里拿着粗麻针线，低头缝补身上破旧粗布衣衫，眉眼温顺怯懦，全然是落魄罪婢安分度日的模样。两名轮换值守的禁军靠在院门廊下闲谈，目光时不时扫过院内，半点看不出破绽。
方才送饭的老杂役借着递粗粮窝头的空档，飞快用眼神递来暗号。那是早前约定，慈宁暗卫已然撒网全城，冷宫周遭新增数名乔装暗探，暗藏在巷尾柴房、院墙大树之上，全天候监视院内动静。
沈清辞指尖针线不停，看似专注缝衣，心神早已飞速盘算。太后骤然收紧布控，明面严查冷宫，暗面封锁皇陵，短时间内，原定借市井商贩暗递密信去往荒陵的路子已然行不通。
她手中还握着那张藏在墙砖暗格里的皇陵密道图纸，晚翠七人困在陵中囚殿，虽暂保性命，可慈宁宫断了她们大部分粮草供给，日日克扣吃食，长此以往，纵使躲过杀身之祸，也会困死在荒陵寒殿之内。救人之事，拖不得。
帝王留人性命，却从不会主动出面庇护，证人活在刀尖之上，依旧处在太后的掌控范围里，只要太后寻到合适时机，依旧能寻由头再度发难。
午时烈日当头，热浪席卷小院，禁军轮换休整，值守力道稍松片刻。沈清辞借着入厨取水的由头，绕到后院荒僻墙角，再度查看石孔暗渠。指尖探入，这一回没有木牌，只有一小卷揉成细条的麻纸。
麻纸字迹潦草，是外线冒着风险仓促写下：御前有内侍暗中游走皇陵，每隔三日奉旨巡查陵寝各处，明为检视守陵规制，暗代陛下探查囚殿七人行踪。
沈清辞眸光微微一亮，转瞬又归于平淡。
帝王派人巡查，便是留给了唯一一条合规的联络缝隙。御前内侍奉皇命入陵，不受太后暗卫辖制，是眼下唯一能安然靠近晚翠等人的人。她不必亲自冒险派人闯封锁森严的皇陵，只需借着宫中规制，把讯息悄无声息送到奉旨查陵的内侍手中，便可暗渡陵音。
只是如何将消息递入御前内侍之手，还要另寻契机。
正欲藏好麻纸，院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是慈宁宫派来的乔装宫女，假借巡查冷宫杂务为由，缓步走进院落，目光四下扫查院墙缝隙与墙角杂草。
沈清辞迅速攥紧麻纸，随手揉碎混进脚边泥土，起身垂首屈膝，一副惶恐怕事的模样：“奴婢困居冷宫，日日闭门度日，不知姑姑前来所为何事？”
乔装宫女冷眼上下打量她，细细翻看檐下针线、屋内杂物，连墙根砖石都伸手敲了数下，一无所获后才冷冷撂下一句：“太后体恤宫规，例行巡查，安分守己便无事，切莫暗中搞小动作引火烧身。”
话音落，便转身离去。
待人影走远，沈清辞直起身，望着慈宁宫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太后越是步步紧逼，越急于封死所有通路，便越容易忽略帝王布下的巡查空子。
日影西斜，暮色再度酝酿。
沈清辞回到屋内，借着昏暗天光，悄悄撬开墙砖暗格，取出那张皇陵地势图，指尖落在后山密道的标记处。密道可进陵，御前内侍可传信，一明一暗两条路已然摆在眼前。
她轻声自语：“太后锁得住市井来路，拦不住天子巡查。晚翠姐姐再撑几日，讯息不久便能送入陵殿。”
而深宫深处，御书房烛火长明。帝王凭案翻看奏折，身旁近侍躬身回禀冷宫与慈宁动向，将白日太后遣人搜检冷宫、布控皇陵的事一一细说。
帝王执笔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团墨痕，淡淡开口：“沈清辞蛰伏不动，太后穷追猛打，这盘棋，愈发有趣了。继续盯着，不必插手，静待她寻到破局的门路。”
帝王心知沈清辞必会顺着御前巡查这条线对接皇陵，而他便是这无形之中，悄然给了她一线破局机缘。
夜色渐浓，荒陵寒风再起，囚殿之内，晚翠望着破败窗棂，心头牵挂宫里动向，不知皇城之中，那位被困冷宫之人，能否冲破层层封锁，送来一线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