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出尘两从容:王羲之的进退之道与终极之乐

永和四年(公元348 年),东晋朝廷念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授其护军将军之职,王羲之却屡次推托,不肯赴任。

扬州刺史殷浩写信劝他接受官职,王羲之在回信中剖白心迹,直言自己“素自无廊庙志”,本就没有入朝为官的心思,更说“自儿娶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自从儿女婚嫁已毕,更是怀了古代隐士尚子平那般出世的心愿。

但他话音一转,又说:“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辞。” 哪怕自知无擅辩之才,也愿谨守使命,宣播朝廷威德,且自信绝非庸碌使臣,必能让远近皆知朝廷关怀无远弗届——这种价值,非居留护军府中可比。

出世的逍遥,入世的功业,他矛盾地渴望两端。进与退,全然取决于当时的政治气候。这种弹性,给了他人生巨大的回旋余地。此时的他,思想底色更接近儒家—— 孔子所言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恰是他此刻心境的最好注脚。最终,他听从了殷浩的劝告,准备有所作为:“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宜及初冬以行,吾惟恭以待命。”

王羲之接受了任命,但护军将军实为虚职。心怀政治抱负的他,不甘于此,转而苦求实权要地——宣城内史。表面看,是朝廷拒绝了他的请求。背后,却是一场波诡云谲的权力分配。权臣殷浩本有意重用他,可他心仪的宣城郡,恰恰落在殷浩死敌桓温的势力范围。请求被拒,非因轻慢,恰恰是这位置太过敏感。

于是,殷浩为他安排了另一条绝妙之路:以“右军将军”的军职身份,出任“会稽内史”。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看似降级,实则既保留了中央军职的体面,又将心腹安插进自己掌控的经济核心区。自此,王羲之有了那个广为人知的别号——王右军。

赴任浙江,初渡钱塘,会稽的山水便击中了他的心。一见钟情,遂有终老之志。

 

这里山灵水秀,谢安、许询等大批名士早已隐居于此。与志同道合者聚,流连山水,探究玄理。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王羲之挥笔写下了不朽的《兰亭集序》。

这篇序文,作为书法史上一座无可逾越的高峰,千年来被后世赞叹膜拜,反倒盖过了其文辞本身的光华。事实上,单以文章论,它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千古佳作。

序文从眼前之景落笔,开篇满是畅然快意。“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是知己相聚的热闹;“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是山水环抱的清幽;“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天公作美的顺遂;“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天时地利人和,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全,无一不惬意。可笔锋陡然一转,他从眼前的审美体验,坠入了深邃的哲学思索,从乐与悲的流转,追问到生与死的终极命题。

在他看来,世间的快乐从来都是偶然、短暂的。情随事迁,曾经让我们欣喜若狂的过往,转眼便成了陈迹,再难触动心绪。而人的生命,终究也会如这转瞬即逝的快乐一般,走向消亡,这怎能不让人悲从中来。

千百年间,人们经历的世事虽各有不同,可面对生死时的感慨却始终相通。这也是为何古人的诗文,总能跨越千年触动我们的原因。也正因如此,他直言庄子“一死生” 的观点是荒诞虚妄的。

生与死的边界,本就泾渭分明。绝不是你在思想中抹平了二者的差别,它们的客观界限就会消失。就像你把手指放在火上炙烤,绝不能因为心中认为火与水无异,就不会被灼伤。火烧指尖的痛感是真切的,不容置疑的,与水截然不同;死亡带来的悲恸也是真切的,与生的鲜活终究是两回事。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你我终将逝去,终将成为历史的陈迹。我们如何回望古人,后人便会如何回望我们;我们会为古人的感慨而动容,后人也定会为我们此刻的心绪而共鸣。或许,这就是我们今日临流赋诗、相聚于此,仅存的一点慰藉。

受限于序文的体裁,他无法将这份思索铺陈得太长;更何况在群贤欢聚的喜乐氛围里,这份乐极生悲的叩问,本就不便太过展开。

快乐与悲戚,生存与死亡,本就是横亘在人类面前永恒的命题。王羲之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只是批判了庄子齐一生死的虚无主义,提醒世人直面生命的真实,以历史的维度看待当下的生活——“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不久,官场的意气之争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羞辱。

王述与他本自齐名,但王羲之向来轻视对方。王述母丧,留居会稽,王羲之接任其职,只上门吊唁了一次便不再过问。多年冷淡,让王述空等,心生积怨。

风水轮转。后来王述升任扬州刺史,成了王羲之的上司。他巡视各郡,独独绕开会稽,不给王羲之半点颜面。王羲之曾讥讽王述只配做小官,而今对方地位反超,他深感羞耻,竟荒唐地提请朝廷将会稽分出越州,欲借此脱离管辖,反遭众人耻笑。随后,王述又严查会稽政务,让他颜面尽失。

耻辱交加之下,王羲之终于称病辞官。他在父母墓前郑重发誓:此生永不为官。

辞官之后的王羲之,终于卸下了官场的枷锁。他与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遍游山水,钓鱼为乐,“又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

千里江山的跨度,让他彻底体会到了生命的自由。视野的开阔,审美的愉悦,让他的身心全然放松。在这场身心双修的旅程里,他抚平了官场失意的愤懑,超越了世俗的荣辱纷争,放下了心头的执念包袱,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安宁与圆满。

此时的他,终于实现了当年的初心——“自儿娶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他没有像尚子平那样彻底了断尘缘、遨游四海不知所终,他不必做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却学到了尚子平精神的内核:当取则取,当舍则舍,当断则断,当行则行,全然遵从本心,坚守自己的价值追求。

他辞官的态度决绝至极,朝廷也因此再也没有征召他出山。卸下官职的他,终于可以全然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他依旧会关心朝政,会为朋友建言,却再也不曾涉足官场半步,对仕途彻底死了心。

从前为官时,他忧官、求官,患得患失,活得身心俱疲;如今无官一身轻,再无回头入仕的念头,只随心而行。他可以不远千里寻访药石,可以遍游江东诸郡,可以穷尽名山,可以泛舟沧海,全然随心所欲。

也正是在这时,他终于回答了当年写《兰亭集序》时,没能给出答案的那个问题:人该如何面对生死?

当年在兰亭,他落笔满是对快乐无常、生死有定的沉痛与悲慨;而此刻的他,早已看透死亡不足惧,人间值得快乐的事无穷无尽,甚至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终将在快乐中走向生命的终点——“我卒当以乐死”。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 王羲之用生命作答:真正活过,充分地体验过,死亡也可以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事。

在给好友谢万的信中,他写透了自己:“古之辞世者或被发阳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逸,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

这是真正的看透,真正的想通。他发现自己毕生所求的生活,不过就是眼前这般模样。这份念想,年轻时便已埋下,此刻不过是以另一种更贴合本心的方式,落了地。当年他怀着对尚子平的向往想要出世,如今“坐而获逸,遂其宿心”,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 终究是求得了内心的超脱,与生活的逸趣。

心有归处,自然知足常乐。他在信中写:“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宴,虽不能兴言高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

除了游山玩水,他也会去田间看看庄稼长势,和亲友知己举杯小酌,闲话桑麻,便觉心满意足。此时的他,不必拘于名士放浪形骸的人设,也能安享田园质朴的烟火气,活得越来越接地气,精神却越来越丰盈。

当一个人活得知足、尽兴、无憾,快乐何以可尽?死亡何以可惧?得失宠辱,又何以可扰心?

很多年后,当我们回望自己走过的人生路,会发现:那些年轻时的追求,最初的梦想,从来都没有被我们抛弃。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更贴合现实、更遵从本心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我们能从容、踏实地走在这条自己热爱的路上,该是何等幸运,何等幸福。

尼采说:“人要么永不做梦,要么梦得有趣;人也必须学会清醒:要么永不清醒,要么清醒得有趣。”晚年的王羲之,便是如此。他既圆了年少时的归隐梦,梦得尽兴有趣;也活透了人间的起落,活得清醒,更清醒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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