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第十五章 赏灯

      第十五章 赏灯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过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最热闹的一天。洛城人管这天叫“灯节”——城隍庙前街连挂三天花灯,正月十四试灯,十五正灯,十六收灯,整条街亮如白昼。过了今天,年就算真正过完了,该上工的上工,该开学的开学,该下地的下地。所以洛城人赏灯,都带着一股要把年味榨干的劲头,不到半夜不回家。

      赵静兰从年初七就开始盼这一天了。她盼的不是吃元宵——元宵她自己会包,芝麻馅、花生馅,搓得圆圆的,下锅煮到浮起来,浇上红糖水就行。她盼的是看花灯。去年元宵节她还在娘家当姑娘,大哥赵静山带她去过一次城隍庙前街,那满街的灯笼她记了一整年。今年不一样了,想跟沈慕云一起去看。

      正月十五一大早,赵静兰照常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杂面馒头、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豆腐。全家人吃完早饭,她收拾了碗筷,才开始准备晚上的元宵。

      她把糯米粉用温水和了,揉成光滑的面团,醒在盆里。馅是黑芝麻炒熟了碾碎,拌上白糖和猪油,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搁在旁边备用。吴妈说这么早就搓?赵静兰说先搓出来,晚上直接下锅,省得赏灯前手忙脚乱。面团醒好了,揪成剂子,在手心里按扁,包进芝麻馅,收口搓圆。她搓元宵的手法利落,每个大小均匀,白白胖胖地码在案板上,像一排小雪球。吴妈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元宵搓得比点心铺卖的还圆。赵静兰说搓元宵跟搓馒头一个道理,手劲要匀,心要静。

      元宵搓好了,用一块干净屉布盖着,放在阴凉处。

      洛城规矩,元宵节傍晚,家里男丁要去祖坟给祖宗送灯。这是从正月十五上元节传下来的老习俗——上元节是天官赐福的日子,也是灯节,人间的灯火要分给阴间的祖先,让他们在那边也有光亮。送灯的灯笼是特制的,白纱灯罩,竹骨,比过年挂的红纱灯笼小几圈,灯身上不写字不画花,素净庄重。沈怀瑾从偏厅柜子里拿出新糊的三盏白纱灯笼,把蜡烛座装好。

      沈怀瑾带着沈慕云和沈慕白出了门,竹篮里装着三盏白纱灯笼、一叠纸钱、一壶酒。

      到了祖坟,天已经擦黑了。沈怀瑾把白纱灯笼插在沈鹤年夫妇的坟前,又走到沈鹤林坟前插了一盏,然后把两盏灯里的蜡烛点着。两盏白纱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烛火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像两颗落在地上的星。沈慕云蹲在灯前把纸钱一张一张铺开,用火点着,火光映在墓碑上,把“先考沈公讳鹤年之墓”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他又把酒壶里的酒洒在坟前,洒了三圈,酒渗进黄土里。沈怀瑾站在坟前,对着墓碑作了三个揖,说:“爹,娘,正月十五了,给你们送盏灯。天官赐福,地下人安宁。”

      沈慕白也去他爹沈怀瑜坟前送了一盏灯。三盏白纱灯笼在山坡上亮着,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像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洛河。送完灯,沈怀瑾说走吧,回家吃元宵。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回头望时,那盏灯还在山坡上亮着,小小的两团白光,在漫山遍野的夜色里格外显眼。从祖坟回来的路上,能看见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各家各户都在祖坟前点了灯,远远近近,像地上的银河。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孙氏让沈慕兰把桂花树下的灯笼点着,老陈把大门口的灯笼也点亮了——今晚是灯节,所有的灯笼都要亮起来。四盏红纱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半条巷子都照亮了。

      赵静兰把元宵下锅,煮到一个个浮起来,捞进碗里,浇上红糖水。每人一碗,每碗四个——寓意“四季平安”。沈慕兰端着碗数了数,说嫂子你怎么不多盛几个。赵静兰说留着点肚子,等会儿看完灯回来,元宵凉了再热一热吃,那时才叫“宵夜”。

      吃完元宵,沈慕白和沈慕兰急着要去看花灯,沈慕白说今年城隍庙前街有灯谜会,猜中了有彩头,他一定要去猜几个。沈慕兰在旁边催他快走,说再不去灯谜都让人猜完了。赵静兰也想去,但她看了看灶台上堆着的碗筷,犹豫了一下。孙氏说:“你们年轻人去。我跟你爹在家守门。碗有吴妈呢,一年到头也不差这一天。”

      赵静兰把围裙解下来,理了理头发,跟着沈慕云出了门。出门前她拐进东厢房,换了那件水红色夹袄——这件衣裳从年初一穿到正月十五,袖口已经有些脏了,但她没有别的衣裳比这件更好。她对着脸盆里的水影照了照,用手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沈慕云站在院门口等她。他穿着那身灰布中山装。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桂花树上那两盏红纱灯笼还亮着——今晚是最后一夜,明天就要摘下来了。灯笼的红光投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城隍庙前街人山人海。整条街挂满了花灯,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竹竿横挑着一盏灯笼,两排灯笼沿着街面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走马灯里画着《三国演义》的人物,灯火一烤,里层的画片缓缓转动,刘关张在灯壁上依次走过。兔子灯白白胖胖,红眼睛是两颗红豆,底下装了四个木轮子,被孩子用线牵着满街跑。莲花灯粉粉嫩嫩,花瓣是绢纱做的,一瓣一瓣向外翻开,花心里插着一截蜡烛头,火光透过绢纱,映出淡淡的粉色。还有石榴灯、金鱼灯、蝴蝶灯、龙灯——龙灯最长,有十几节,每一节都是一盏灯,由竹竿挑着,在人群头顶上游动。

      街上除了赏灯的人,还有“走百病”的妇女——这是洛城元宵的老规矩,妇女们三五成群,沿着城隍庙前街一直走到东门外的小石桥上,走过桥再走回来,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寓意祛病延年。赵静兰看见隔壁李家的媳妇张婶也在人群里,手里牵着孩子,走几步就回头招呼身后的邻居。张婶看见赵静兰,远远朝她挥了挥手,赵静兰也挥了挥手。

      还有“偷青”的姑娘们——这也是洛城元宵的习俗,未出阁的姑娘们三五成群,在去灯市的路上溜到谁家菜园里,趁着月色“偷”一棵青菜、拔一根葱,寓意“偷青嫁好郎”。菜园主人就算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沈慕兰跟着沈慕白跑在前面,路过一家菜园时趁人不注意拔了一根葱,笑嘻嘻别在辫梢上。沈慕白逗她:“小小年纪,想嫁人了?”沈慕兰脸腾地红了,像街上的红灯笼。

      赵静兰看花灯看得眼花缭乱,步子都慢了下来。沈慕云走在她旁边,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他们走到一盏走马灯前,灯壁上画着《西厢记》的人物——张生、崔莺莺、红娘,随着灯壁转动,张生翻墙的画面一遍一遍地转。赵静兰仰头看了一会儿,问:“这画的是哪出戏?”

      “《西厢记》。”沈慕云说,“张君瑞与崔莺莺。这盏灯画的是‘张生跳墙’——崔莺莺写了首诗约张生在后花园见面,张生翻墙过去,却被红娘撞见了。”

      “诗里写的是什么?”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沈慕云念完了,顿了顿,“这是崔莺莺写的。”

      赵静兰看着灯壁上那个翻墙的书生,忽然笑了一下。“你们读书人,翻墙都要翻得这么文雅。”沈慕云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没笑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盏莲花灯前。莲花灯的花瓣做得特别精致,一层一层的,粉色的绢纱在烛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赵静兰仰头看着,忽然问:“元宵节为什么要点灯?”

      沈慕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调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元宵放灯的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汉武帝的时候,正月十五这天在宫中的太一神坛通宵燃灯祭祀‘太一神’——那是当时最高天神,祭祀的灯火彻夜不熄。后来佛教传入中国,汉明帝提倡佛法,听说西域有正月十五日僧人观佛舍利、点灯敬佛的做法,就下令这一天夜晚在皇宫和寺庙里点灯敬佛,令士族庶民都挂灯。再后来,这个习俗从宫廷传到民间,从佛教传到道教,道教把正月十五称为‘上元节’,是天官赐福的日子。每到这一天,家家户户点灯祈福,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静兰听着,目光从莲花灯上移到了沈慕云脸上。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镜片上映着那盏莲花灯的影子。她发现他讲这些典故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他说话简短平板,能说三个字绝不说五个字。但一讲到古代的事,他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不是滔滔不绝,而是自然而然地往外淌,不急不缓,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书上写的。”

      “什么书?”

      “《史记》《汉书》《东京梦华录》,都有记载。”

      赵静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要丰富得多。他不是只会教书——他肚子里装了一整个她不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汉代的长安,有佛教的西天,有道教的诸神,有历代文人墨客写下的诗词歌赋。他不说,是因为没人问。但今天她问了,他就说了。

      他们又往前走,路过一盏石榴灯。赵静兰指着石榴灯上的石榴籽说:“石榴多子,这个我知道。上回张婶来家里,说石榴是好东西。”

      “石榴在《楚辞》里叫‘若榴’。”沈慕云说,“不过石榴不是中国原产的,是汉武帝的时候张骞出使西域,从安石国带回来的,所以叫‘安石榴’,后来简称为石榴。”

      “张骞是谁?”

      “汉朝的使臣。汉武帝派他出使西域,联合大月氏共击匈奴。他走了十三年,经过沙漠、雪山、草原,被匈奴俘虏过两次,逃出来继续走。最后到了西域各国,把葡萄、石榴、胡麻、胡桃都带回了中国。”

      赵静兰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以前只知道石榴好吃,石榴多子是好意头。现在她知道石榴是一个叫张骞的人从万里之外带回来的,那个人被匈奴俘虏了两次,逃出来继续走。她不认识张骞,但她觉得张骞跟她有点像——认准了一件事,千难万难也要做成。

      他们走到一个灯谜摊子前。摊主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面前挂着一排红纸灯谜,猜中一个奖一块芝麻糖。沈慕白和沈慕兰正挤在人群里,沈慕白指着一条灯谜跟摊主争——他说答案是“算盘”,摊主说不对,是“账簿”。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沈慕兰在旁边帮腔,说算盘能算数,账簿只能记数,当然是算盘对。摊主说你们不懂,这条谜面是“一生不做亏心事”,亏心事记在账簿上,不做亏心事就是不记账,当然是无字账簿。沈慕白愣了一下,说好像也有道理。

      赵静兰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她没有去猜灯谜——她认的字还太少,那些灯谜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但她没有觉得扫兴。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满街的花灯,看着猜灯谜的人们,看着身边这个手里夹着《诗经》的丈夫,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她想,等她把字认全了,明年元宵她也来猜灯谜,让沈慕云在旁边帮她念谜面。

      沈慕云拉着她要往前走。

      “等一会儿。”赵静兰说,“这盏莲花灯好看,我想多看几眼。”

      沈慕云陪着她站在人流里。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的光影一晃一晃,像一朵真的莲花开在夜空里。

      街尾人少一些。他们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树上挂着一盏小小的月亮灯——圆圆的白纱灯笼,上面画着桂花和玉兔,旁边题着一行字。赵静兰不认识那行字,但她认得上面画的月亮。她拉着沈慕云的袖子,让他念上面的字。

      沈慕云抬头看了看,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苏东坡的词,写给他弟弟的。他跟他弟弟七年没见面,中秋夜喝醉了,写了这首词。最后两句的意思是,虽然隔着千里远,但只要我们抬头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就算在一起了。”

      赵静兰听着,目光从月亮灯上移到了沈慕云脸上。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镜片上映着那盏月亮灯的影子。她忽然觉得,他读了一肚子的诗,不是为了教书,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候说给她听。她不太懂诗,但她觉得,今晚他说的那些话都很动听。

      他们路过一个卖小花灯的摊子时,赵静兰停下了脚步。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还有那种最小最便宜的纸糊小灯笼,两分钱一个。她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只最小的莲花灯——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底座,花心里插着一截蜡烛头。

      “多少钱?”沈慕云问。

      “两分。”摊主说。

      沈慕云从口袋里掏出两分钱递过去。赵静兰提着莲花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灯里的蜡烛火苗一晃一晃,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她忽然想起回门那天,他也是这样掏出两分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那时候她说他乱花钱,现在她不说了。她知道他口袋里总共没几个钱,但他愿意花两分钱给她买一盏灯。

      他们走到城隍庙门口。庙前的石狮子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威严,狮子脚上坐着几个孩子,手里举着兔子灯,咯咯地笑。庙门口有人在放焰火,一束火光冲上去,在半空中炸开,变成满天金色的碎星。赵静兰仰头看着烟火,沈慕云站在她旁边。

      “沈慕云。”烟火声中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你说的那些——汉朝、张骞、石榴,还有苏东坡的词。我都记在心里了。”

      沈慕云没有说话。

      “以后你多跟我说说这些。”她说,“我不一定都能听懂,但我喜欢听。”

      “好。”沈慕云说。

      赵静兰笑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莲花灯,灯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晃了晃,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夜风吹过来,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光影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很小很小的星。

      回到家里,沈慕兰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沈慕白把她背回后院小厢房,吴妈在后面跟着,手里端着半碗凉了的元宵。沈怀瑾和孙氏还坐在堂屋里,桂花树下那两盏红纱灯笼透过窗纸映进来,在桌上投了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赵静兰把莲花灯放在东厢房的窗台上,灯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花瓣上还残留着一点烛火的余温。她坐在床沿上,把脚上的布鞋踢掉。沈慕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书,转过身来。

      “明年元宵,我给你做一盏灯。”他说。

      “你会做灯?”

      “不会。可以学。”

      赵静兰笑了一下。她躺在床上,侧身朝里。窗外那盏莲花灯还映在窗纸上,花瓣的影子淡淡的。她闭上眼,心里想:明年的元宵节,她也要穿上这件水红色夹袄,跟他一起去看花灯。到时候她认的字一定比现在多,她要自己念灯上的那些诗。她还要给娘家爹娘捎个信,告诉他们她在沈家过得很好——有腊八粥,有年夜饭,有红灯笼,有花灯。还有一个人,愿意花两分钱给她买一盏莲花灯,愿意给她讲汉朝的故事,愿意陪她一直走在花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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