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清跟着孔雀精走出工地,一路无言。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他才停住脚步,盯着她的背影问:“你……到底是谁?”
孔雀精转过身,酒窝浅浅一旋:“你不是猜到了吗?”
“紫玉里的那个声音?”
“你还不算笨。”她抬手从衣领里勾出一根红绳,绳端坠着的正是那块紫玉——此刻玉身流光隐现,仿佛活物,“姑奶奶就是它,它就是姑奶奶。”
张秀清瞳孔微缩:“可你明明从陶像里出来——”
“陶像?那只是困住我的牢笼。”孔雀精将紫玉托在掌心,目光飘远,“三百年前的事,说来话长……”
她本是一只孔雀,生于南疆无量山中。山中灵气充沛,她日夜吸纳日月精华,三百年后褪去羽身,化作人形。因通体洁白,自取名白霓。
白霓性好洁,喜静,常年栖于瀑布后的水帘洞中。她不吃生食,只饮花露、食松子,修炼之余便对潭梳羽,对月长歌。
山中无岁月,她渐渐炼出了妖丹,能呼风唤雨,能化形千里。方圆百里的精怪莫不尊她一声“白姑娘”。
那时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永远过下去。
直到那个雨夜,她救了一个重伤垂死的道士。
那道人身着青色道袍,胸口被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在崖下奄奄一息。白霓本不想多事,毕竟自古妖道不两立。可她凑近一看,那道士眉目清俊,虽满身血污,仍掩不住一身风骨。
“救……还是不救?”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叼来草药,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上。
三日后,道士醒了。
他自述叫沈若虚,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弟子,奉命下山除妖,不料遇上千年蜈蚣精,反遭重创。
白霓淡淡“哦”了一声,端上一碗清泉:“伤好了就走吧。”
沈若虚却没有走。
他说:“你救我性命,我欠你恩情。况且蜈蚣精还未除,我不能回去。”
白霓嗤笑:“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除蜈蚣精?”
沈若虚沉默片刻:“那你教我。”
白霓愣住了。
她本不愿搭理,可那道士固执得很,每天拖着伤体在潭边练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白霓在暗中看了三日,终于忍不住跳出指点:“你这招‘白虹贯日’,力发错了地方。”
沈若虚转身行礼:“请指教。”
就这样,一妖,一道,竟成亦师亦友。
百日之后,沈若虚剑法大进。白霓带他找到蜈蚣精巢穴,二人合力将之斩杀。血战之后,沈若虚浑身是伤,白霓为他挡住致命一击,左臂被毒钩划开。
“你为何替我挡?”沈若虚声音发颤。
白霓咬住唇,别过脸去:“你若死了,谁还我救命之恩?”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已经不是恩情那么简单了。
沈若虚伤愈后没有回宗门。反留在了无量山,与白霓结为伴侣。
纸包不住火。天师府得知嫡传弟子与妖孽苟合,震怒之下派出三十六位高手,围剿无量山。
那一战,白霓终生难忘。
沈若虚本可以逃,但他没有。他挡在白霓身前,以一人之力对撼同门。鲜血染红了青色道袍,他一遍遍喊:“她从未害过人!她救过我!”
没有人听。
最终,沈若虚耗尽真元,力竭而亡。临死前只对白霓说了一句话:“活着。”
白霓抱着他的尸体,肝肠寸断。她本想同死,可追兵已至。为了自保,她将元神封印在恋人赠的紫玉中,又用陶像布下绝元阵,隐匿气息,沉入深山。
“他为我而死,我不能让他白死。”孔雀精——白霓——说到这里,轻轻抚过紫玉,“这一封,就是三百年。”
张秀清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你附在玉里三百年?”
“不是附,是封。”白霓纠正道,“我的元神就在玉中,玉就是我的肉身。陶像只是藏玉的盒子。你那日踩碎瓦片,血迹溅上陶像,破了绝元阵,我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说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可你这笨蛋滴血解封时,我的元神与你的气血有了牵连。”
“什么牵连?”
白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是你死了,姑奶奶也得跟着遭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救你?专程跑回来挡那个黄毛?”
张秀清愣住了:“所以……你是被迫跟着我的?”
“不然呢?”白霓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前走,“走了,找个地方安顿。姑奶奶三百年没吃饭了。”
“你不是吃花露松子吗?”
“那是修炼的时候!现在我元神不稳,得吃人间烟火。”她回过头,酒窝又旋了出来,“你请客。”
张秀清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苦笑。
白霓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逗你的。走吧,前面有家馄饨摊。”
月光下,一人一妖踏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紫玉在她颈间微微发亮,像一颗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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