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泰山累得我腰酸腿疼。女儿裴裴也够呛,她才十岁呀。要不是工作忙非得今天赶回去,俺父女早会在旅馆里舒舒服服的歇息了。
赶到车站候车室,我瞧离开车时间还早,便对女儿说:“裴裴,你在连椅上好好歇会儿,别乱跑,爸还有件事要去办。”
“我饿。”裴裴头一歪。
瞧这个当爸爸的真粗心,我急忙掏出钱。
“我有钱,你快办事去吧!”裴裴从衣兜里亮出她那张崭新的十元的钞票。这是孩子一年多的积蓄啊!攒零钱,卖空酒瓶,酷暑盛夏她连支冰糕都舍不得吃,一分、五分······终于,她那小小的节约罐里有了这张“大团结”。今年暑假,女儿非要我领她来泰山旅游,决心要见见世面,还打算用这十元钱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安顿好裴裴,我来到街上,要去寻找那位不幸的她。地址姓名小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泰安市龙潭大街九号,莫琴。”纸条是半年前她在淄博火车站塞给我的······

当时,我正在售票处排队买票,忽然发现一位年轻的妇女走到队前面,低声与一位老者商谈。她上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一头黑黑的长卷发,脖间绕一条宽宽的湖蓝色的绒围巾,打扮得既干净又利落。若不是怀里抱着个周岁的孩子,会让人误以为她是位黄花姑娘。她大概想夹楔买票,也难怪,寒冬腊月,带孩子出门实在难啊。只见那位老者仔细地听完妇女的诉说,竟然推了推眼镜诡谲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那妇女接着又与一个年青小伙子商谈,虽然离我很近,说的啥却听不清。小伙子的眼睛一直斜视着天花板,像是在认真地研究着什么,然后,狡黠地睥睨地摆了摆手······
我反而为那妇女深感不平,人啊人,怎么变得这般自私!
“同志······。那妇女来到我面前,声音低微,但很柔和,一双美丽的丹凤眼里闪着忧虑的目光,她眼睫毛格外长,像化妆粘上去的一样。“······打扰您啦,真不好意思张口,俺家住泰安,出来给孩子看病,谁想钱包让人偷······”她皱起眉头,为难地咬住嘴唇。
原来如此!人在难处,本应解囊相助。可是······我手中只剩下两元钱,仅仅够买车票的。拍拍脑瓜,真悔恨自己花钱无度。怎么办?咂咂嘴,皱皱眉,望望前面蠕动的人们,竟想不出个好法子,只是束手无策:“我······”
“行行好吧,大叔!”
一声大叔把我叫慌了神,那时我才三十四五岁,她也不过二十八九。这,这我浑身上下摸索个遍,一个子也没有,只摸出二十斤粮票,忙给了她。
她非常感激:“大叔,你在哪个单位工作?给俺留个地址,日后俺好答谢!”
“不,用不着,几斤粮票······”但见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手中买票的钱。
这空儿,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我的心一颤,忙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咪咪高级饼干”一是特意给我女儿裴裴买的。
她接过饼干,眼睛依然紧盯住那钱,并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大叔,你心真好,帮人就帮到底吧,借我几个钱,会还你的。”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有我家的地址,有机会路过的话······”硬硬地塞进我手中。
唉!孩子哭,妇人求;哭得让人心酸,求得使你心碎。我把钱往她手中一放:“拿去吧!”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售票处。
外面,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心中泛起愁云:二十多里路,怎么回家呢?罢罢,只好乘“11”号喽······

虽说泰安城大,我转过几条街,寻问过几位交通警和老年人,竟然大家都摇头:泰安没有龙潭路!咦,咋回事?我手提两包糖果茫然无措,真使人怅惘疑虑。得啦,也许她写错了地址;算了,何必还把别人的一时不幸牢挂心问。
我失望地赶回候车室,裴裴没在连椅间,大概上厕所或者干什么去了,我便去排队买车票,快挨到窗口时,一个低微柔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志,打扰您啦·.·”猛回头,不禁让我一愣!一位年轻的妇女站在近旁,是她,莫琴:没错,虽然深色的冬装变成淡雅的夏服,她两眼间那长长的睫毛却早已清晰地印在我的脑际里,我惊喜地望着她······
“真不好意思开口,俺家住淄博······”
她依然抱着孩子。那孩子明显长了,胖胖的腿,圆圆的脸。莫琴却照旧一副忧虑的神情,她没认出我来。
“出来给孩子看病,谁想,钱被人偷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从愕然中醒悟:她全然在做戏!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帮俺几个钱,会还你的。这是我的地址。”她硬硬地塞给我。
接过纸条展开一瞧,上边写有:“淄博和平大街五十号,于芳。”淄博我熟悉,哪有和平大街哟。哦,此时我全明白了,只觉一股火气往头上涌······
“你以后有机会路过淄博······”她仍在低语。
“闭住你的嘴,骗子!”我忍无可忍,怎能再受她戏弄?我发怒了!
人们听到我的吼声,一齐投来惊奇的目光。
我把纸条连同原来的那一张,狠狠地摔到她脸上:“可耻!”
称“莫琴”“于芳”的她,先是一怔,大概一瞬间认出了我,急忙抱着孩子一头钻进人群里,溜走了。
“爸,怎么才来,我饿。”女儿跑来扯住我的手。
我抚摸着孩子的头:“饿了就买东西吃,火烧、面包,什么好吃买什么。”
“我的钱······”
“钱?怎么了?”
“没了!”
“丢了?”
“没丢,刚才那位阿姨······”小手指着那妇女遁去的方向,“来给孩子看病的,钱被人偷了······”
“你就把钱给了她?”
“不对吗,爸爸?”女儿望着我愠色的面孔,胆怯地问。
“啊!······”怎么回答孩子呢?我考虑 好大一会儿,才微微点点头,谁愿伤孩子那天真无邪的心灵,“你做得很对,孩子!”
女儿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