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相杀总有时 ——中国文化里的暧昧“妖”元素

万物有灵且美,作为一个拥有《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等光怪陆离的文化珍宝的国度,虚幻的妖鬼历来都是中国民间传说、书籍著作、戏曲电影中叙写的主题之一。东晋干宝的《搜神记》第一次给“妖怪”一词定了性:“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说文解字》把个“妖”字说得更干脆:“地反物也,从示,和神同类。”早年间世人对自然的崇拜与敬畏之心成为最佳的孕育土壤,用文艺范儿的话说就是:“三界滚滚红尘,浩荡俗世苍生,诸般因果轮回,层层报孽深重”,亦真亦幻之间,一众栩栩如生的妖怪以各种形式出没于国人数千年的叙说里。


源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妖鬼”们自然也拥有着别样的中国情致,它们的喜怒哀乐都近于传统中国人情。这些飘荡在旷野的幽灵、驰骋于想象世界的异兽如若不计较其出身,何尝不是平平常常的人?除去一身不一样的皮囊,它们同样有着普通的才智和有限的判断力,有悲有喜,有恐惧有伤痛,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快乐。它们与人类的关系时而幽远时而紧密,于暧昧的纠缠中或被迫或自愿地找到自己的最终归宿。

异类有情:妖们的人性美

就算我们如何抱怨各类典籍中的妖怪们有些被脸谱化与标签化,也不得不承认,它们都或多或少地被被赋予了“人性”,“情”与“理”于它们同样适用,或知恩图报,或对爱情忠贞不渝……所谓“异类有情”大致如此,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让它们恍然间有了人性美,形象也愈发显得鲜活而立体。

《西游记》歌颂的虽是不怕艰难困苦为了理想执着前行的伟大情操,但其中打不完的架和灭不完的妖显然更让我们津津乐道。唐僧师徒每一次与妖魔鬼怪的亲密接触都像是充满人情味的小故事。先后出场的十一群女妖怪无一不对唐僧大感兴趣,要么贪其俊俏要么贪其长生之效,或者干脆想两者兼得。假扮天竺公主的玉兔精结彩楼、抛绣球,“欲配唐僧了宿缘”被孙大圣识破后可是不顾形象大骂“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的。数量更多的男妖怪们则泾渭分明,想吃唐僧肉的占了大多数,但还有那么些痴情种子却是“为了爱情,一切皆可抛”的模样。比如痴迷金圣宫娘娘的赛太岁,比如本是天界奎木狼下凡所化的黄袍怪,面对身边人的软语相求,鲜嫩可口的唐三藏也是说放就放。妖们的洒脱与人性的弱点在此就有了些诙谐与可爱。

《聊斋志异》里的花妖与狐狸精们更是比更多人类还懂得存善心、行善行。近五百篇的《聊斋志异》里爱情题材占了一半以上,《葛巾》、《香玉》、《黄英》、《荷花三娘子》、《小翠》……人妖相恋、人鬼相爱的情形比比皆是。娇媚多姿的狐仙鬼魅们天性自然,欲求单纯,身怀妖术却多用于报答恩人、惩罚恶人,虽说理想化了一些,但诗情画意的着实让人喜爱。荷花三娘子自做剖腹手术产子,菊花精灵所化的黄英卖菊致富,狐女小翠捉弄与恩人家有仇隙的官吏都引人莞尔。

有欲则乱:人们的妖之心

痴情的妖怪们在爱情的大雾里迷失了方向,勇敢地以为凭着一把纤腰一对媚眼一双酒窝就能得到所有想要得到的人,相关人等却是无比的现实与冷漠。李碧华说:“有情的妖,无情的才是人。”的确,妖们普遍美丽,但却在不自觉中低人一等。诸如许仙与白娘子、宁采臣与聂小倩之类,当法海或燕赤霞们跳将前来一声棒喝:“孽障!你乃是妖!”妖们是惶惑后坚定,人们却是惶恐后退缩,瞬间一桩美好姻缘便打了不小折扣。姑娘本事大,奈何男人姿态高。何况,在常人眼里,妖们不过是偶有感情,本质还是与世界不容的鬼魅魍魉。


少了教化的约束,妖怪的品德便有问题,这可是原罪,感情更加丰富、想得更多的人就有理由背叛、远离、制裁有所纠葛的妖们。人花恋故事《葛巾》中,常大用的幸福得而复失便是“疑女为花妖”,忘了紫牡丹花妖葛巾亦有异于寻常女子的刚烈一面,妻离子散的悲剧自然不可避免。稍好点的当属被誉为“人、妖千古绝唱”的民间传说白娘子与许仙,当矢志报恩的白蛇、青蛇拥有了感情的纠缠,看到的却是心上人的逃避与自保,只是所幸结局尚好。

情深意重敌不过疑神疑鬼,“相爱不疑”果然是知易行难。人心难测,爱情的力量确实可以战胜贪婪和恶念,可以挽救误入歧途的亲友、拯救濒临毁灭的家乡,但若知晓面临的对象是妖,这份力量也会有选择的踯躇不前甚至逃之夭夭。痴情的妖怪与凉薄阴险的人类,高下立判,难怪有人感叹,善良知耻,妖能变成人,反之,则人会变成妖。

小乐即安:许是它们太寂寞

“人、妖不两立”的世界中,妖们的理想早已呼之欲出,虽然出身环境的缘故导致它们心理多少有点阴暗和浑不吝,但追求自由自在与享受人类美好生活的愿景一直都在。《捉妖记》里大反派葛千户便是一个羡慕做人的快意,想做人而不得的可怜妖怪。

《西游记》里土生土长的妖怪多以死亡告终,黑熊精、红孩儿、铁扇公主、牛魔王、蜈蚣精等寥寥几个得以存活,却是因为各有所长能被神仙看上收去做了看守、打扫洞府的小厮——这于它们也许并非幸福。与之相对的是原本就是从天界逃脱下来的妖怪,被唐僧师徒收拾一番后再由主人前来领回,重归正道。它们的罪过,一是私自追逐自由,二是肆意逍遥人间。但人间花花世界的魅力又岂是轻易阻拦得了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也时常化身下凡纵乐一番。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妖怪们总是不自觉的有着人类的种种做派。《西游记》里,自称“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的悟空活脱脱一个小镇青年到盖世英雄的奋斗史。八百里狮驼山狮驼洞的三个妖王嫌统率妖怪不过瘾,干脆建了狮驼国,将人类那一套悉数照搬。狮驼洞的巡山小妖见悟空所变的小妖面生,张口就是一句“我家没你呀。”天真烂漫如同孩童。乌鸡国的全真道人推乌鸡国国王入井,窃占王位三年,也没有忘了“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荆棘岭木仙庵的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劲节十八公等树精们将唐僧摄去后不是设宴开吃,而是与其谈玄论道、对月吟诗,一派清雅。妖怪们的洞府也在向人类看齐,老鼠精洞府后花园的绝妙之景可是小说里描述得最为美丽的景色之一,大概不比人类显贵的园林差多少。

就算妖怪们天生被打上了异类的标签,代表了人心中凶恶与丑陋的一面,但寂寞的它们也理应可以组建自己的家园,吃喝玩乐、娶妻生子,呼朋唤友,以求共乐。

怀璧其罪:英雄私利一线间

许是信仰与世界观的缘故,西方文化中一旦有了恶灵或妖怪入侵人间企图统治世界,那么总会有英雄主义满溢的主角出来拯救人类。虽然中国的妖怪们所图甚小,但出身不明的妖们再厚朴而疏犷,也有着抹不去的刁狡与诡变。当人、妖相搏成为正邪对立的基本模式,世俗利益的火上浇油便成了“捉妖”的最正当理由。

世人的自然崇拜并不能阻止我们征服自然的快感与成就感,奇书《山海经》里记录了400多种神怪异兽,如龙首人头的雷兽,鸟身人面的句芒等,后世典籍、传说里的妖怪形象多源于此或由其演化而来。但细心的祖先们在天马行空的想象时也没有忘了干点实事,不少妖兽的注释可都有一句特别功效,比如横公鱼食之可去邪病,九尾狐也是食用了可以不受邪气的侵害……各种不同的药用价值与预兆占卜作用都是人类所需,于是一边敬畏、恐惧,一边驯养、食用,活脱脱一本生活指南。

包容性极强的中国传统文化里少见烈日般的荣誉感与乌云般的生离死别,反倒不乏浪漫主义情怀,“功利至上”的实用理念也是若隐若现。妖怪种类虽然世所罕有,但大多数也都是动物或植物经年所化,在人们眼里,上了年份的物件都是有功效的好宝贝,自然是捉之、杀之、得之而后快。妖本无罪,怀璧其中。捉妖英雄一面享受众人的欢呼,一面将沾血的好东西纳入囊中。这样的时节再来强调“善则近,恶则远”,多少就有些矫情了吧。

(原创文,此前曾正式发表于《四川航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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