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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让,让让!”
林小麦推着共享单车,在村口那条泥泞小道上跟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擦肩而过,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了她崭新的小白鞋上。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三个月前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自己,再对比眼前这片熟悉的贫瘠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麦?你是林小麦?”
一个带着乡音却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林小麦转过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辨认。
“赵大山?”她惊讶地叫出声。
赵大山是她初中同学,也是她少年时期暗恋过的对象。十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肩膀宽阔,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真是你。”赵大山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听婶子说你要回来搞什么电商,还以为她吹牛呢。”
林小麦脸一热,推着车走过去:“什么电商,就是想把咱们村的特产卖出去。”
“那敢情好。”赵大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需要帮忙就说。”
这是林小麦回乡的第一个星期。她在城里做市场策划六年,攒了些钱,厌倦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决定回老家创业。父母当然反对,说她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还不是要回农村。
“农村怎么了?现在国家支持乡村振兴,我有知识有经验,为什么不能回来改变家乡?”林小麦在电话里跟父母争执。
最终她赢了,带着二十万积蓄和对未来的憧憬回来了。
她计划先承包一片地,搞有机种植,再通过电商平台销售。第一个难关就是土地流转。
“你要包地?”村支书指头夹着香烟,眉头皱成川字,“闺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村里能承包的地基本上都被赵大山他们合作社包了。”
林小麦心里一沉:“合作社?”
“是啊,大山那孩子有想法,去年牵头成立了合作社,把咱村一半的地都流转了,种的都是传统作物。”
林小麦找到了赵大山的合作社。那是一排简易板房,院子里堆着化肥和农具。赵大山正在跟几个农户说话,见她来了,招呼她进屋。
“我想包地,听说都在你这儿。”林小麦开门见山。
赵大山给她倒了杯水:“是,合作社流转了三百亩。你想包多少?”
“五十亩起步,我想搞有机种植,不用农药化肥,种高品质的蔬菜水果,走高端市场。”
赵大山愣住了:“有机?不用农药?小麦,你知道咱们这儿的病虫害多严重吗?不用农药,收成恐怕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我知道风险,但这是趋势。城里人现在都讲究健康,有机农产品价格是普通的三到五倍。”
赵大山摇摇头:“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操作难啊。而且你现在回来,对农业了解多少?”
这句话刺痛了林小麦。她抬高声音:“我做了六年市场,我知道消费者要什么。大山,你们合作社还在用老一套方法,产量虽然稳定,但利润薄,农民还是富不起来。”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几个农户探头进来,赵大山挥手让他们出去。
“我们合作社去年让社员人均增收三千元。”赵大山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做大事,但农业不是做PPT,失败了可以重来。一季庄稼种不好,农民一年就白干了。”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赵大山同意转让十亩边缘地块给林小麦试水,但要求她签协议,如果亏损,第二年必须将土地归还合作社。
签协议那天,林小麦手有点抖。二十万积蓄,大部分都投进去了。赵大山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谁后悔了。”林小麦飞快地签下名字。
第一个月,林小麦雇人翻地、买有机肥、搭建简易大棚。赵大山偶尔会过来看看,提些建议,但两人总是说不到一起。林小麦坚持自己的理念,赵大山则认为她太理想化。
矛盾在一个下午爆发了。
林小麦发现她刚种的菜苗长虫了,工人们建议打点低毒农药,她坚决不同意,坚持用人工捉虫和植物提取液。
“这样成本太高了!”工人抱怨。
“有机认证要求严格,用了农药就前功尽弃了。”林小麦解释。
赵大山正好路过,看了情况后说:“小麦,这点虫害用生物农药可以控制,既有效又符合有机标准,你为什么不用?”
“你怎么知道?”林小麦反问。
“我去年就去省农科院培训过。”赵大山平静地说,“你以为只有你在学习新东西吗?”
林小麦脸红了,嘴硬道:“反正我有我的计划。”
赵大山摇摇头走了。
一周后,虫害蔓延,林小麦不得不高价请人连夜捉虫,成本飙升。雪上加霜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她简易大棚的一角。
林小麦站在泥泞的地里,看着被冲倒的菜苗,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二十万已经花掉大半,而离收获季还有两个月。
“哭有什么用。”
赵大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打伞,浑身湿透,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要你管。”林小麦抹了把脸。
赵大山没说话,径直走到大棚垮塌处检查。“支架不牢,基础太浅。我早跟你说过,这种简易大棚扛不住大风大雨。”
“你现在是来看笑话的吗?”
赵大山转过身,脸上没有嘲讽,只有严肃:“我是来帮你的。合作社有备用的塑料薄膜和支架,可以借给你应急。另外,我认识一个省里的有机农业专家,可以请他远程指导你怎么应对虫害。”
林小麦愣住了:“为什么帮我?我们不是竞争对手吗?”
赵大山苦笑:“什么竞争对手。咱们目标不都是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吗?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那一刻,林小麦突然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是顽固守旧的老农民,而是脚踏实地、有责任感的农村青年。自己从城里带回来的新观念固然重要,但赵大山扎根土地的实践经验同样宝贵。
在赵大山的帮助下,林小麦的菜园挺过了危机。两人的关系也在合作中悄然变化。他们会一起讨论种植技术,一起研究市场趋势。林小麦教赵大山使用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赵大山则带林小麦深入田间地头,了解土地的脾气。
“其实你可以考虑做品牌故事。”一天傍晚,两人在地头休息时,林小麦建议,“咱们村的传统种植方法虽然产量不高,但味道好,这本身就是一个卖点。”
赵大山若有所思:“你是说,不打‘有机’牌,打‘传统味道’牌?”
“对,现在很多消费者怀念小时候的味道。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差异化优势。”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小麦,你为什么回来?”赵大山突然问,“说实话。”
林小麦沉默了一会儿:“城里生活虽然光鲜,但总觉得飘着。每天挤地铁、加班,做不完的PPT,写不完的报告。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想看到自己的努力能改变些什么。”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念这片土地。很奇怪吧,在城里的时候经常梦到这里的麦田。”
赵大山点头:“我懂。我高中毕业后也去城里打过工,干了两年就回来了。不是吃不了苦,是觉得魂不在这。”
晚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两人并肩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就在林小麦的蔬菜即将收获时,新的冲突出现了。
赵大山合作社的几个核心社员找上门,要求赵大山停止帮助林小麦。
“大山,你是咱们合作社的带头人,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说话的是李叔,合作社的元老。
“就是,她搞成了,把咱们的地都要回去怎么办?”另一人附和。
赵大山平静地说:“李叔,小麦做的是高端市场,我们做的是大众市场,不冲突。而且她的电商渠道打通了,咱们的产品也可以搭便车。”
“说得好听,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抢咱们的生意?”
这时,林小麦走了进来:“李叔,各位叔叔伯伯,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想加入合作社,但不是以普通社员的身份。我想以技术入股的方式,负责合作社的电商销售和品牌建设。我不但不会抢大家的生意,还能帮大家把产品卖得更好、价格更高。”
屋内一片寂静。
赵大山惊讶地看着林小麦,眼中闪过惊喜。
“你愿意把电商渠道共享?”李叔怀疑地问。
“是的,但有两个条件。”林小麦不卑不亢,“第一,合作社要划出一部分土地,按我的方法做有机种植实验;第二,我要成为合作社的合伙人,有决策权。”
一番激烈讨论后,社员们同意了林小麦的提议。毕竟,谁都希望多赚钱。
收获季节到了。林小麦的第一批有机蔬菜通过电商平台销售,因为品质好、故事讲得好,一上线就被抢购一空。同时,合作社的传统农产品也通过她的渠道卖出了比往年高30%的价格。
庆功宴上,村民们喜笑颜开。李叔特意敬了林小麦一杯:“闺女,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叔以前小看你了。”
林小麦笑着喝下饮料,转头寻找赵大山的身影。他正在角落打电话,表情严肃。
宴席散后,林小麦找到赵大山:“怎么了?”
“镇上引进了一个大型农业企业,想在咱们村流转五百亩地搞规模化种植。”赵大山眉头紧锁,“给出的流转费比市场价高30%。”
“这是好事啊。”林小麦不解。
“条件是必须连片流转,而且他们要用自己的种植方式,可能会大量使用农药化肥。”赵大山看着她,“咱们村的地就这么多,如果流转给他们,合作社和你的有机实验都得停。”
“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大山摇头:“他们的代表明天就来。”
第二天,镇上领导和农业企业的代表果然来了。企业开出的条件很诱人:高流转费,优先雇用本地农民,还承诺修建道路等基础设施。
许多村民动心了。合作社内部也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流转,一派反对。
关键时刻,赵大山站了出来:“我反对。土地流转了,我们就是打工的,没有主动权。而且他们的种植方式会破坏土壤,几年后地力下降,他们可以换地方,我们怎么办?”
企业代表冷笑:“小伙子,别唱高调。农民要的是实打实的收入,你们合作社能给这么高的流转费吗?”
林小麦突然开口:“我们可以给更高的长期收益。”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和大山算过了,如果合作社扩大规模,引入深加工,做品牌农产品,三年后社员的年收入可以比现在的流转费高出50%以上。”林小麦拿出准备好的方案,“而且土地还在我们自己手里,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企业代表嗤笑:“画饼谁不会。”
“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林小麦语出惊人,“如果三年后合作社社员收入达不到这个数,我个人补齐差额。”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赵大山想说什么,被林小麦用眼神制止。
经过激烈争论,村民们最终决定相信合作社。企业代表悻悻离去。
晚上,赵大山找到林小麦:“你疯了吗?万一达不到怎么办?”
“我有信心。”林小麦微笑,“而且,你不是说咱们是合伙人吗?有风险一起担。”
赵大山深深地看着她,突然说:“小麦,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初中时的你。那时你是学习委员,我是劳动委员,你总说我只会埋头干活不动脑子。”
林小麦笑了:“你还记仇啊。”
“不。”赵大山摇头,“我是想说,现在我们互补了。你有眼界,我有经验;你看到远方,我扎根土地。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鼓起勇气:“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互补下去吗?”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田野里传来蛙鸣。林小麦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处在夜色中起伏的麦田,那里有她的童年,也有她的未来。
“大山,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品牌取名‘麦浪’吗?”她轻声说,“麦浪一波接一波,前浪托起后浪,就像传统和创新,就像你和我的理念,看似冲突,实则相互推动,才能走得更远。”
赵大山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一起,让这片土地上的麦浪,涌向更远的地方。”
一年后的秋天,“麦浪”品牌农产品在省城开了第一家实体店。开业当天,林小麦和赵大山一起剪彩。
媒体采访时问:“你们一个是回乡青年,一个是留守青年,现在成了乡村振兴的模范搭档,有什么秘诀吗?”
两人相视一笑。赵大山说:“尊重土地,也尊重彼此的不同。”
林小麦补充:“还有,相信新时代的农村,既能留住乡愁,也能承载梦想。”
店里顾客络绎不绝,玻璃窗外,金黄的麦田在秋风中起伏如浪。那些曾经看似不可调和的冲突——传统与现代、理想与现实、坚守与改变——如今都融入了这片生生不息的麦浪之中,涌向一个值得期待的远方。
而土地知道,真正的好收成,从来都需要不同的种子,在不同的季节,用不同的方式,深深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