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提前放弃的孩子

每次路过公园,我总会想起我的第一份工作。那是在一所民办学校,我教初一、初二、初三的语文。没错,整个初中部只有三个班,每个班二十多人。我教了三个年级,也像是同时守着一个空壳。

严格说,那不算真正的工作,因为我还差半年才毕业。学校办毕业生招聘会,我第一眼就被它吸引 —— 那就是一所从公园里长出来的学校。湖水的青绿,树影的婆娑,就连空气都充满着花草的香气。我不再考虑别的,填了表,第二天就去报到。

到校门口,保安热情地向我招手。听说我是来应聘的新老师,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们这里的学生很好的。” 我以为这是欢迎,后来才明白,那是一句提前说出的反话。

校办女老师跟我讲了注意事项和待遇:实习期八百,半年,转正后大概六千。在2012 年的时候,在一座不算发达的城市,这不算低。

出来后,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校长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很健谈。他简单说了班级情况和上课进度,然后就让我去上课。没有试讲,没有交接。后来我才知道,初三语文老师刚走,我是被临时拉去堵缺口的。

我的第一节课在九年级,此生难忘。

从校长室到教室,已经上课五分钟。前后门紧锁,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第一节课,我就吃了闭门羹。第一次敲门,没人应;第二次敲门,还是没人应。正要敲第三次时,校长从走廊那头过来,见我一个人杵在门口,什么也没说,抬手就用拳头砸门。半晌,门开了。我转头,校长已经走了,只剩我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站上讲台,环视全班。二十八个座位,空着六个。剩下的分成几拨:趴桌睡觉的,看小说的,画画的,还有靠角落那一拨 —— 在斗地主。

这样的天崩开局,我此生只遇到过一次。我还是开口:“同学们,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许 ——” 台下要么毫无反应,要么抬眼看我一下,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站在讲台上,声音发颤,身体也有些抖。我知道事情不对劲,只能强撑着深吸一口气,说:“今天是我第一节语文课,我不打算讲新内容。这样吧,我也懂一点斗地主,你们让我也玩一下 ——”

这就是我在那个初三班上的第一堂课。我到学校时是12月,距离中考只剩6个月。

后来和学生聊天,我才知道,他们的家长已经把初中到高中的六年学费都缴清了。所以在这里,学与不学根本不重要,只要想待着,怎么都可以。他们还告诉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听到你敲门也不开吗?” 我说不知道。他们说,在这所学校里,教官排第一,饭堂阿姨排第二,保安排第三,校长排第四,班主任排第五,老师排第六。原来我是老六。我心里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凉。

在那一个多月里,每次路过初一班,总能听到班主任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训斥学生。有一次我问他们:“你们班主任训你们,你们听得懂吗?” 他们笑了:“听不懂。他训他的,我们玩我们的。”

那一刻,我才明白保安那句话的意思。

期末考试后,我一直等通知改卷,等了两天也没人找我。我去问同事,同事说:“改什么卷,成绩早就出来了。” 我又愣住了。原来一切还可以这样操作。家长看到孩子好成绩开心,学生不用担心考砸开心,老师不用改卷开心,学校让家长满意也开心,皆大欢喜。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就是在那一刻开始松动的。不是愤怒,也说不上失望,就是忽然明白了:在这套皆大欢喜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为孩子高兴。成绩是假的,开心是假的,连家长对学校的满意,也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公园,阳光正好,湖水的青绿,树影婆娑,这是真实的场景,但好像又是虚假的。我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布景里。

初三那几个开始听课的女孩子,课间还是会来找我,聊理想,聊学习,聊以后。她们眼睛亮亮的,问我:“老师,高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张了张嘴,没敢告诉她们,她们的家长连高中都替她们缴完了,却没有人问过她们想不想去。她们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笑着跑开了。

同事们都很好,没有因为我是实习生就轻视我,教学上帮了我很多。可每次我走进初一那间教室,看到那个听不懂班主任训话、却依然在笑的孩子,我就想:我教得再好,又能怎样呢?他们已经被放在一条不需要努力的轨道上了。我忽然不想留在这里了。因为我不想变成另一个砸门的校长,也不想变成另一个假装改卷的老师。

所以,当期末结束,我还是决定离职。

校办老师挽留我,说书教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我说我要去考公办。其实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她知道这所学校的问题,我也知道这里看不到希望。她仍极力挽留,说给我加工资,每月加到一千二。我拒绝了。不是钱的问题。

后来有几个孩子知道我要走,跑来拉着我的衣角说:“老师,你走吧,不要留恋这里。我们是没有前途了,但我们希望你有前途。不过,如果有机会,你能回来看看我们吗?”

这群孩子,在别人眼里是无药可救的一类。旁人都说他们无药可救。可真的是这样吗?这样的结果,究竟是谁造成的呢?

我也想过,如果我再坚持一下,他们会不会变好一点。但转念一想,所有人困在同一段失效的秩序里,谈不上谁拯救谁,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走的时候,保安对着我笑。好像这样的结局他早就预料到了,又好像我不是他送走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去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答应那群孩子回去看看,也没能做到。

再后来,学校倒闭了。

公园还在。树还是那几棵树,湖还是那片湖。只是那扇铁门生了锈,锁孔里塞满了枯叶。偶尔有路过的人往里张望,大概只会看见一片安静的、被藤蔓慢慢爬满的空地。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间窗帘紧闭的教室,有过二十八个座位,有过几个在课间拉着老师衣角、说 “希望你有前途” 的孩子。

他们被提前放弃了。而在被放弃的时候,他们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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