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会,陈维德把林哲安排在了议程的第二项。
第一项是流动红旗评比,高二(5)班拿了,班长上台领奖,鼓掌三十秒。然后陈维德站起来,对着话筒说:“下面请心镜系统研发负责人林哲学长,为大家做本学期心理健康数据报告。”
操场上列队的学生中泛起一阵低语。不少人知道林哲——优秀校友,保送名校,创业明星,学校宣传栏里有他的照片。但没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此刻他站在主席台上,黑衬衫,银框眼镜,笔记本电脑放在发言席上,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学讲师。
“各位同学好,我是林哲。”
他没有说“我是你们的学长”。不是忘了,是不想说。那个在青源中学读过三年书、在宿舍阳台上站到半夜、在空走廊里蹲着哭过的少年,和此刻站在主席台上的这个人,中间隔着一段他不想在晨会上讲的故事。
“你们中有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在过去两个月里至少使用过一次心镜系统。”他点开第一张幻灯片,柱状图在身后的大屏幕上弹出来,“我想跟大家分享几个数据。”
他说得有条不紊。日均测评参与率、情绪波动预警准确率、危机响应时间从平均三天缩短到四小时二十分。每张图表干净漂亮,每个数字都站得住脚。底下有学生在小声议论:“那个红线是什么意思?”“他说预警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呢?”
林哲听到了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最后一张图,”他点开最后一页,“是过去三十天全校综合心理健康指数的变化曲线。大家看到,整体呈稳中向好的趋势。这说明——说明我们在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掌声稀稀拉拉。晨会时间有限,学生们站久了腿酸,心思已经飘到了第一节语文课的默写上。陈维德接过话筒准备宣布解散,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苏晓晨站在台下第一排。
她不是被安排来的。今天早上一醒来,她心里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梦里全是牛皮纸信封和程立雪写了一半戛然而止的信。她刷了牙洗了脸,出宿舍往操场走,站在第一排最边上。
“陈校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陈维德一愣。
“不是问您,问林哲学长。”苏晓晨转向主席台,声音不大,但全校几十个班排成的方阵都听见了,“林哲,你刚才说的‘稳中向好’,是指测评分数在提高。但你怎么知道,分数提高是因为大家心理健康变好了,而不是大家越来越会做题了?”
方阵里安静下来。
“我的后台数据可以区分异常作答——”
“你后台数据能区分一个学生在答题时,从‘超过一半天数’改成‘偶尔’,是因为她今天心情真的好了,还是因为她昨天分享了分数到群里,发现别人都比她高?”苏晓晨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攻击性,像是在课堂上提一个普通的学术问题,“你能区分吗?”
林哲握着发言席的边沿,指节发白。
“不能。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使用方式的问题。我们已经在开发——”
“那你今天晨会上应该汇报的,不是这些漂亮的曲线。你应该汇报的是——有多少学生删掉重注册了账号;有多少人每天做两次测评只是为了看到比昨天更高的分数;有多少人在凌晨两点打开系统,做了题,得了低分,然后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操场上的风吹过,吹得主席台上的旗帜猎猎响。没有人说话。连最爱在晨会上交头接耳的男生都闭了嘴。苏晓晨的声音不大,却把那些藏在数据底下的东西像揭纱布一样揭开了。
陈维德接过话筒:“苏晓晨同学,你提的问题很重要,但晨会时间——”
“让她说完。”林哲说。
苏晓晨看着他。隔着十米的距离,她看见他的嘴唇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被说中了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你问过我关于程立雪的旧报告怎么看,”她说,“你现在站在晨会上,向全校展示一个完美曲线,但那个曲线底下没有程立雪。没有赵小雅的假账号。没有那些因为被评了低分就不再敢推开辅导室门的人。你的曲线是一条被过滤过的曲线,过滤掉的恰恰是最需要被听见的信号。”
方阵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程立雪是谁?”没有人回答。站在前排的赵小雅垂下了眼睛。她知道那个名字——苏晓晨给她讲过那封信,讲过那个在六年前退学之后就消失了的女生。她在为那个女生发声。
陈维德把话筒关了,走到苏晓晨面前:“跟我来办公室。”苏晓晨跟在他身后走出队列,背挺得笔直,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林哲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手里还抱着那台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图对着天空,把蓝白色的光投在阴天的云层上。
气氛凝滞了约一分钟。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报告里那个‘求助留言八百多条’——我能看看吗?”
一个梳马尾的女孩在大队解散时故意落在最后,她瘦小的身影穿过散去的人群,在主席台边仰头直视着林哲。赵小雅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清亮,她把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语气平常得不像在讲什么大事:“我想看看别人写的。那些不敢在辅导室说的话。”
林哲扶着电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一个需多重确认的后台入口。屏幕上浮现出成百上千条留言的缩略预览——不是数据,是句子,是凌晨一点打出来又犹豫了半天才按发送的求救。
赵小雅凑过去,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阴天的光落在她脸上,她读了一行又一行,最终只把手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轻轻说了一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林哲没回答。他关掉后台,把电脑塞进包里,转身上了实验楼。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还贴着“有需要可以进来坐坐”的纸条,他没有推门。他靠在门边仰头看天花板,还是当年自己深夜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走廊——那时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你不是唯一一个蹲在拐角哭的人。而现在他设计的系统,终究也没让此刻的赵小雅们知道这条走廊里还有人靠墙站着。
辅导室里,周明远正在给绿萝换水。苏晓晨推门进来,坐在旧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她问。
“有一点。”周明远把换好水的绿萝放回窗台,“但你问的问题是林哲自己不敢问的。那个叫边界。有些边界,必须有人先撞上去,别人才能看得见。”
“他会恨我吗?”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你觉得一个把所有青春期的痛苦都写在算法里的人,会恨一个当面问他真话的故人吗?”
苏晓晨低下头,没说话。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消息通知栏静静躺着一条来自心镜App的推送——“本周你的情绪趋势有所改善,请继续保持。”
她盯着那几个字。想起刚才的晨会,曲线图在屏幕上那么平滑、那么有说服力。她明白林哲为什么会站在主席台上展示那条线——数据是真的好看。谎言不是编造的数字,谎言是用来覆盖复杂真相的简单结论。
“周老师,”她说,“我在晨会上说的那些,其实不是对林哲说的。是对我自己。”她的声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一桩早已确诊的旧事,“我怕有一天我也会站在台上,拿着一份漂亮报告,告诉所有人一切都在变好。然后底下站着一个程立雪,没有人看见。”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她。
纸上写着:“数据是人造的。但痛苦不是人造的。所以数据永远追不上痛苦。”
苏晓晨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夹进笔记本里。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操场上的积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面“立德树人”的烫金字体在细雨中更显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