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余幼读《山海经》,见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又载汤谷之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其景瑰伟,不可名状。心驰神往,寤寐思服,久而不能忘。及长,涉猎经史,知昔人有观海于东者:或叹其广大无涯,如庄生之望洋向若;或咏其深邃莫测,如屈子之问天叩地;或寄其志于洪涛巨浪之间,发为文章,传之后世,炳若日星。然余窃以为,海之奇观,不在其大,不在其深,而在朝暾初升、金光烛海之时。当是时也,万象澄明,天地一色,造化之妙,于此尽矣。古人咏海者多矣,未有以"爥"名之者。爥者,照也,烛也,光照万物而无不明也。东爥沧海者,日出东方,烛照沧海之谓也。余是以决意东行,一睹此胜,并以名吾文,庶几不负天地之大观云尔。
一曰东行
岁在丙午暮春之初,余束装就道,出京师东行。过齐鲁之野,平原沃壤,一望无际。时维暮春,麦苗青葱,如翠浪接天;桃李纷谢,落英满径。村落星布其间,茅檐草舍,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升于暮空,一派升平气象。既而地势渐卑,水泽渐多,沟渠纵横,芦苇丛生,白鹭翔集于洲渚之上,水禽鸣叫于蒹葭之间。已觉海气之渐近也,风含咸味,土带潮痕,草木之态亦与内地殊异。同行者故人李某,素好山水,闻余欲东观沧海,欣然请从。途中与余论古今人物,谈山水之胜,引经据典,议论风生,不觉路途之遥。
行数日,至海滨。舍车徒步,登高阜而望。但见天际一线微白,横亘南北,渐次展阔。水天相接处,渺然无际,不知其几千里也。海风猎猎,吹衣飘飘,如列子之御风而行。咸腥之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顿觉尘虑尽消,神清气爽。李某指东方曰:子且待之,日出在即。今日天朗气清,无云无雾,正东爥沧海之佳时也。余屏息凝神,目不转睛,以待天地之奇变。
二曰观日出
俄而东方渐赤,如匹练铺展天际,又如烈焰初燃于水之下。其色由暗而明,由浓而淡,渐次变化,不可端倪。云霞变灭,瞬息万状:或如金鳞万点闪烁于天际,或如丹凤展翼翱翔于云霄,或如锦绣千里铺陈于苍穹,或如熔金倾泻直注于沧海。其色之变,由赤而橙,由橙而金,由金而白,层层递进,如织锦之换彩,如画师之运斤,不可方物。海面受天光之映,亦随之而变:时而嫣红如醉,时而灿金如熔,时而洁白如雪,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顷之,天际裂一线金光,渐阔渐明。一轮红日破水而出,如巨珠跃出于深渊,如赤盘升于洪炉。光耀万丈,直烛海面,天地之间,豁然开朗。海水受光,金辉粼粼,万道金光自日所出处蜿蜒于波面之上,直达于余足下,如金桥铺海,可通而行。又似碎金万斛,倾撒于碧波之上,闪烁不定,明灭可见。斯时也,天为之开,海为之明,万象肃然,俱受其照。远岛如黛,隐现于金光之中;近浪如金,翻涌于朝晖之下。天地之间,唯余此一轮红日与万顷金波,相映成辉,浑然一体,不知天之为天、海之为海也。
余不觉抚掌而叹曰:壮哉斯观!此东爥沧海之景也!造化之奇,一至于此乎!自开辟以来,日日如此,而人鲜有观之者,岂非以习见而不察耶?李某亦击节赞叹,不能自已,曰:吾生平未见此景,今日始知天地之大观也。
三曰论海
日既高升,海雾尽散,碧波万顷,一望无垠。天如碧玉,海如翡翠,上下交映,浑然一色。远帆点点,如白鸥翔于天际,出没于波涛之间,时隐时现。渔舟三五,撒网张罟,渔民劳作于风浪之中,不避不惧,其态从容,盖习于海者也。余顾谓李某曰:子知海之大乎?夫九州之内,江河湖泽,不可胜数,然大者如江如河,小者如溪如涧,莫不奔流赴海,终归于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此其所以为大也。然余观海之大,不在广袤万里,不在深不可测,而在其能容。能容则不争,不争则无不克。此老子所谓上善若水者也。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海者,水之宗也,百川之归也,其不争之德,尤彰于斯。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而海未尝自大;天下之流,莫多于海,而海未尝自多。不自大,故能成其大;不自多,故能成其多。此海之德也,人当法之。
李某曰:然则海亦有害于人者。潮灾风浪,覆舟没岸,漂庐舍,溺人畜,岂可谓善乎?
余曰:子之言然,然海之害,非海之过也,乃人之不戒也。海有潮汐,其常也;风有期候,其信也。知潮而避之,知风而候之,则无害;不知而犯之,冒险而行之,则受害。天地万物皆然:知其性而顺之,则受益无穷;逆其性而强之,则受害无已。海未尝害人,人自害耳。故善观海者,不怨海之险,而省己之不知;不责浪之高,而求己之不戒。此观海之所以有益于心也。
四曰渔者
日中,就海滨巨石坐饮。石面光滑,为海水所涤,苔痕斑驳,如篆如画。李某携酒一壶,斟于杯中,对酌于海风之下。酒香与海气相和,别有风味。酒酣耳热,李某扣石而歌,其声激越,入于海风之中,隐隐有回响。歌曰:
沧海茫茫兮,吾不知其所穷。
日月出没兮,亦不知其所终。
天地悠悠兮,万古一息。
吾生也有涯兮,而海也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然不为又不可,奈何奈何!
歌罢,相视而笑。余曰:子之歌,有庄生之意,然亦有屈子之悲。庄生以无涯为虚,故曰殆已;屈子以有涯为实,故上下求索。二者看似不同,其实一也。庄生之虚,非真虚也,乃不以有涯自限也;屈子之实,非真实也,乃不以无涯自馁也。余以为,以有涯随无涯,虽殆,不可不为也。夫海之无涯,非谓人之不可以知也,乃谓人之不可以尽也。不可以尽,则日有所知,日有所进。虽终不能尽其大全,而心常有所得,智常有所增。此人之贵于万物也。若以无涯而遂不为,则与木石何异?木石不知无涯,故不为;人知无涯而为之,此人之所以为人也。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人之大勇也;知不可尽而求之,此人之大智也。
午后,沿海岸行数里,见礁石嶙峋,怪石蹲踞,如虎如狮,如人如兽,千态万状,不可名状。海浪拍击其上,溅起千堆雪,轰然有声,如雷如鼓。石上附生藤壶海藻,潮来则没于水中,潮去则见于石上,随波逐流,不拒不迎,安于其分而不移其处。余因叹曰:此亦海之一德也。潮之来去有常,而附石之物不以潮来而生,不以潮去而死。生于石上,死于石上,不移不避,安于其所,顺于其时。人之处世亦当如是: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安于其分,守于其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则何往而不适哉?范希文以此语为岳阳楼之记,其意正与此同。知此意者,可以观海矣。
五曰老者
行至一海湾,水静如镜,沙滩如银,细沙洁白,踏之松软。有老者坐于滩上,垂钓自适,神态悠然,白发苍苍,而目光炯然,有非寻常老者之气象。余前而揖之,问曰:老丈居此久乎?
老者笑曰:老夫世居海滨,垂钓为业,已五十余年矣。自少至老,日日来此,未尝间断。
余曰:海之变化,老丈见之多矣。敢问海有何异?
老者仰视天,俯视海,徐徐曰:海无异也。日日潮起潮落,月月风来风去,年年如此,无有不同。然人见之则异:少年见海,喜其大,欲乘风破浪以穷其际;壮年见海,叹其深,思测度揆量以知其底;老年见海,知其常,悟潮汐有信、风浪有期,不复以穷际为事,不复以测度为功。海未尝变,变者人也。非海变而人见异,乃人变而见海异也。
余闻之,悚然有省,再拜曰:老丈之言,乃至理也。海未尝变,变者人也。然则人之观物,不在物之异,而在己之变。己变则物变,己化则物化。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非物有仁智之别,乃人有仁智之分也。敢问老丈,垂钓五十年,所得者何?
老者微微一笑,徐徐曰:老夫垂钓,不在鱼也。日日来此,观潮之起落,看日之升沉,听风之来去,望云之聚散,养吾浩然之气而已。鱼者,偶得之物也,得之亦可,不得亦可;道者,常得之宝也,不可一日不得。世之人逐鱼而忘道,汲汲于利禄,戚戚于得失,如蝇逐臭,如蚁附膻,终日劳劳而不知所求何物,悲夫!老夫虽贫,而心常富;虽老,而心常少。此非海之赐乎?
余闻之,再拜而退。与李某行于滩上,默然良久,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李某曰:今日之游,得此老者之言,胜读十年书。余曰:然。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然余以为,读书不如行路,行路不如遇人。今日既行路又遇人,可谓双得矣。书者,前人之言也,然非亲历其境,则不能真知;境者,天地之文也,然非遇有识之人,则不能深悟。故曰:以天地为书,以人物为师,则无往而不学矣。
六曰思古
薄暮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映海。海面金光渐变,由金而橙,由橙而紫,由紫而暗,如画师之渐收其色,如织女之徐敛其锦。天边晚霞如火,层叠如山,映照海面,波光粼粼,如万千金星跳动于碧波之上。余立岸上,目送落日,心念古今观海之人,感慨系之。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然未尝观海。及观海于齐,乃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其所叹者,非海之大也,非海之深也,乃时之逝也,道之流也。孔子以海喻时,以水喻道,其意深矣。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咏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其所咏者,非海之美也,乃志之大也。英雄之气,吞吐日月,囊括星汉,其志岂在区区一方之间哉?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咏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其所咏者,非海之景也,乃情之深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此所以动人心魄者也。
然余今日观海,所观者何?所观者,东爥沧海之景也。日出于海,光烛万物,此天地之大观也。然细思之,日光烛海,海受日光,二者相须而成其美。无日则海暗而无光,无海则日孤而无映。日不自烛,借海而显其明;海不自明,借日而受其光。互相成就,乃成大美。天地万物,莫不相须而成。独阳不生,独阴不长,一阴一阳之谓道,此之谓也。人之处世亦然:己有长则施于人,人有长则受于己。施者不吝,受者不拒,互相成就,方成大道。此观海而思古之所得也。
七曰夜观
夜幕既临,天地黯然。既而明月出于东海之上,皎皎如银盘,悬于天际。月华如练,倾泻海面,银光万道,与晨曦之景迥异。晨曦之景壮也,壮者令人奋发而有为;月华之景幽也,幽者令人沉静而深思。壮则动,幽则静,一动一静,天地之道也。余坐海滨,对月独酌,海风拂面,月华满身,思绪纷飞,不能自已。
因念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然海之存也,不知几千万年矣,其始不可穷,其终不可究。以人之须臾,对海之永恒,不亦渺乎?不亦微乎?然余以为,人之可贵,不在寿之长短,而在心之明暗。心明则虽死犹生,其精神长存于天地之间;心暗则虽生犹死,其形骸徒存于世间之上。日之烛海,海为之明;道之烛心,心为之明。人能以道烛心,则虽处暗室如在光天,虽居乱世如在盛世,虽在穷途如在达道。此东爥沧海之所以为至观,亦余所以名吾文之意也。日出烛海,海明而物现;道出烛心,心明而理见。海受日光而不拒,心受道光而不蔽,此其所同也。
夜深,寒露沾衣,海风转凉。月移中天,银光满海,万籁俱寂,唯闻潮声。余独立岸上,听潮起潮落,如闻天籁。潮来有声,如万马奔腾,如千军列阵,轰轰然震于耳际;潮去无声,如大军远引,如群鸟归林,悄然无迹。有声与无声之间,天地之至音在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于此可悟矣。
李某曰:夜深矣,可以归矣。余起而回顾,海在月下,一片银白,寂静无声,如太古之初,天地未判,混沌未开之时。浩浩乎不知其所止,洋洋乎不知其所终。因叹曰:此景此情,不可多得。今日之游,始而观日出,终而观月明,壮幽两得,动静兼修,可以无憾矣。
遂归。
八曰悟道
归途之中,余默坐车中,回想今日之所见所闻,心有所悟。日出烛海,海受日光,此自然之象也;道出烛心,心受道光,此人伦之理也。自然与人伦,其实一也。天有日月,人有心性;海有潮汐,人有悲欢;风有来去,人有聚散。天地之间,无非一理,观海而知此理,则海非徒海也,乃天地之镜也。以镜照形,形可见也;以海照心,心可知也。故善观海者,非以目观,乃以心观;非以心观,乃以道观。以目观者,见其形;以心观者,见其意;以道观者,见其理。形者,海之表也;意者,海之韵也;理者,海之道也。见表而止者,浅观也;见意而止者,中观也;见理而止者,深观也。余今日之观,庶几近于深观乎?未敢必也,然心向往之。
余因悟三事。其一,日出而海明,犹人得道而心明。心未明时,如海未受日光,暗而不彰,万物虽在,莫之能见;及得道烛心,则万象俱明,理无不照,虽微末之事,亦洞然无疑。故人不可以不求道,犹海不可以不受日也。海不受日则暗,人不求道则愚。其二,海纳百川而不择清浊,犹人闻善言而不择毁誉。川有清浊,海皆受之,受之而后能化,化浊为清,化小为大;言有臧否,人皆听之,听之而后能择,择善而从,择不善而改。其三,潮汐有信而不爽,犹人守道而不移。潮之来也有时,潮之去也有候,不以人之好恶而改其常,不以天之阴晴而变其信。人守道亦当如是:不以顺逆而易其志,不以毁誉而变其节,不以得失而动其心。守之如潮,信之如汐,则道在是矣。
此三悟者,非余一人之私见,乃观海而得之公理也。天地无私,以万物为刍狗;日月无私,以普照为常道;海亦无私,以百川为归墟。人能法天地之无私,法日月之普照,法海之能容,则近道矣。近道者,非远离人事也,乃于人事之中见天地之理。渔者见海而知常,老者见海而知变,余见海而知道。知常、知变、知道,三者一也。知常则不惑,知变则不执,知道则不穷。不惑、不执、不穷,此观海之大益也。后之观海者,其亦有得于此乎?
跋
翌日,记其所见所思,为《东爥沧海》一篇。余作此文,非以记游,乃以寄志也。东爥沧海者,日出烛海之谓也。日出于东,烛照沧海,万象俱明,此天地之至观,亦人道之至理也。人之生也,当如日出,自内而发,烛照四方,不借外物而自明;人之心也,当如沧海,虚而能受,容而能大,不拒外来而自广。内发则不借外求,能受则不拒外来。不借不拒,乃合于道。日之烛海也,无私于万物;人之烛心也,无偏于一隅。无私无偏,乃合于天。合于道则不穷,合于天则不竭。不穷不竭,则与天地同久,与日月齐明矣。
余以此自勉,并以勉同志者。后之观海者,若读此文,而知东爥沧海之意,知日之烛海即道之烛心,则余之幸也,亦文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