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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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远的建材超市倒闭后,他把最后一点能变现的东西都抵了债,唯独剩下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幅董其昌真迹的鉴定证书——画早就被他急着变现抵债,低价转手给了债主。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捉弄,明明选了带父亲藏章的“真东西”,最后却落得两手空空,连哥哥那幅没人要的仿品都不如。

走投无路的他想起当年文老那句没头没尾的“许远之,奇人”,索性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带着哥哥许平和那幅没人看得上的仿范宽山水,再次登门拜访已经卧病在床的文老。

文老戴着老花镜,指尖抚过那幅仿品的绢布边缘,忽然指着画轴最不起眼的裱边缝隙笑出了声:“你爸当年跟我打赌,说两个儿子里,总有一个能看懂他的小心思。”

他小心翼翼拆开画轴的旧裱,从两层绢布的夹层里,掉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印——那是许远做学徒时,亲手刻的第一枚收藏印,也是他一辈子没对外用过的私印。而仿品的画芯背面,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能守此赝品三年不疑者,可承吾道。”

原来许老一辈子见过无数真迹,到晚年最看不上的就是“以价论画”的行当。他故意把董其昌的真迹盖上自己的藏章,把亲手临摹的范宽山水留成“无款无印”的样子,就是想给两个儿子设下一道考题:把“真”当手段的人,迟早会被真所累;把“心”当归宿的人,才能接住真正的东西。

后来许平靠着父亲留下的这枚私印,被省博物馆聘为书画修复的特聘学徒,他性子稳、坐得住,又懂植物纤维的特性,学起古画装裱修复比谁都快。而许远跟着哥哥打了半年下手,终于沉下心来,把之前欠的债一笔笔记在本子上,从修复室的杂活干起。

没人再提当年那几百万的董其昌真迹,只有那幅挂在修复室墙上的“赝品”,每天都在晨光里泛着温温的光——那是许老花了整整三个月,一笔一笔临出来的,比很多真迹里的烟火气,重得多。

有天一个年轻的藏家来馆里参观,盯着那幅仿品看了半天,回头问许平:“这画我看着比很多宋画还动人,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平擦着手里的铜印,笑着答:“能安安稳稳在这儿挂一辈子的,就不是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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