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篇小说:芒种

芒种

作者:何久恩

题记

芒种,忙种。

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便是一整个夏天的重量。麦子黄了要割,稻子该种了要插,春庄稼在长要管——农人把这叫“三夏大忙”。忙到什么程度呢?忙到螳螂悄悄孵出了壳都没人看见,忙到伯劳鸟叫了第一声才惊觉阴气已从地底返潮,忙到反舌鸟什么时候噤了声也没人留意。

可是芒种不光是忙。它还藏着一种古老的安顿——把该收的收进来,把该种的种下去,再去把花神送一送,把青梅煮一煮。这些快要被忘掉的仪式,其实是农人在最忙最累的时节里,给自己找的一小截停顿。

这篇小说,写的就是这一小截停顿里的故事。

——是为记。

释义

长篇小说《芒种》以芒种节气为叙事框架,讲述了一个关于“收”与“种”的故事。北方的麦客赵大江和南方的稻农阿水,在同一天开始了两场方向相反的劳作——一个往麦田里割,一个往水田里插。两条叙事线索交替推进,最终在一个芒种夜的渡口交汇。小说以节气为经,以劳作与习俗为纬,试图在农忙的轰鸣中捕捉那些安静的瞬间:送花神时顺水漂走的花瓣,煮梅时从瓦罐里冒出的酸香,打泥巴仗时飞溅的泥点——这些瞬间并不改变收成,但它们在人的心里留下了一些什么,像雨水留在秧苗的叶尖上,太阳一出就蒸发了,但秧苗喝过那口水,它知道。

第一卷 收

第一章 南风

南风是夜里起的。

赵大江在硬座车厢里被一阵热风激醒,睁开眼,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一张被长途颠簸揉皱的脸,胡子拉碴,眼眶发青。他把额头贴到玻璃上,凉意从玻璃传过来,脑子才慢慢清明了。

车厢里横七竖八都是人。座位底下塞着编织袋,行李架上摞着蛇皮袋,过道里歪着打盹的人,空气里混着方便面、汗味和烟草的气息。赵大江把腿从对面座位上那个陌生人的腿缝里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腰椎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了一下手机:凌晨三点。芒种。

窗外的风声变了。不是火车行驶时的那种机械的风,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一阵一阵地从南方涌过来。他知道,那是南风。他在外打工这些年,每年芒种前后都要坐这趟绿皮火车回家,每一年,他都在凌晨时分的车厢里被这股南风吹醒。风里有麦秆干燥的气息,有泥土被太阳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腥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灼——那是成熟的焦灼,是麦穗在穗子上待不住了,要往土里去的焦灼。

“过了芒种,麦子就老了。”他父亲的声音从记忆里浮上来,混在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里,像另一列火车从远处开过来。

赵大江今年三十二岁。十八岁出门打工,在东莞的电子厂待过,在苏州的工地上搬过砖,最近三年在郑州的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每年芒种前后,物流公司最忙,老板不给假。前年他没回去,去年也没回去,今年他父亲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你妈身体不太好,麦子黄了。”他就把工辞了。

不是冲动。是他发现,辞工的念头已经在他心里长了三年了,像一根刺,每次他忍下去,它就往深处扎一点,直到再也忍不下去。

火车在郑州站停了十五分钟。赵大江下车,在站台上蹲着吃了一桶泡面。站台上人不多,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炉子上的锅冒着白汽。他买了两个,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蛋黄的干涩让他想起父亲的话:“芒种忙,麦上场。你爷爷那辈人,芒种前三天就开始磨镰刀了。磨石上的水从来没干过。”

吃完茶叶蛋,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回他母亲接了。

“妈,我在郑州,下午到家。”

“哦。”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爸磨了一天镰刀了。”

“今年麦子怎么样?”

“好。好得很。穗子沉得压手。”

“那……你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还好。你回来再说。”

赵大江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知道母亲说的“还好”是什么意思。母亲的身体不好不是一年两年了——腰肌劳损、风湿性关节炎,去年还查出了血糖偏高。地里的活她是干不动了,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今年六十三岁,腰椎间盘突出,膏药一年四季贴着,堂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膏药味。上个月赵大江跟家里视频,看到父亲吃饭时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他问怎么了,父亲说没什么,就是累了。他追问,父亲就挂了视频。

赵大江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又买了两个茶叶蛋揣在口袋里,上了车。

赵家湾在豫东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坐三蹦子到村口。赵大江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正毒,村口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他背着行李包沿着村道往里走,路两边是连片的麦田,黄澄澄地铺到天边。南风一吹,麦浪一层接一层地涌过来,像一片着了火的海洋。

村道上几乎没有人。这个时间,全村的劳动力都在地里。赵大江远远地看见自家麦田里有几个弯腰的身影,走近了才看清——父亲赵德厚在最前面,弯着腰,左手攥麦,右手挥镰,动作利索得像鱼在水里转身。母亲李桂兰跟在后面捆麦。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扛着一捆麦子往地头的三轮车上装。

赵大江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过去。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的汗水从发白的头发里流下来,滴在麦茬上。父亲瘦了很多。去年视频的时候还没这么瘦,现在隔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能看见父亲肩胛骨的形状。

“大江回来了?”先发现他的是母亲。李桂兰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眯着眼朝田埂上看。她的头发在太阳下白得刺眼——赵大江记得去年走的时候,母亲的白头发还没这么多,藏在黑头发里要找半天。现在不用找了,它们全冒出来了,大大方方地铺在头顶上,像冬天的霜。

赵德厚没说话。他只是直起腰来,看了赵大江一眼,然后把镰刀往田埂上一戳,走过去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喝完把水壶递给赵大江,说了两个字:“换衣裳。”

赵大江接过水壶,没喝。他打开行李包,从里面翻出一件旧T恤换上,然后把行李包放在田埂上,从地上捡起一把备用的镰刀。

“这把是你爷爷的。”赵德厚说。

赵大江看了一眼镰刀。铁刃已经磨窄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他不知道这把镰刀割过多少亩麦子,只知道每一茬麦子被割倒的时候,声音都一样——咔嚓,咔嚓,像骨头在体内轻轻折断。

他弯下腰去。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茬留得老高,穗断了好几根。

“贴着地走。”赵德厚说。还是那四个字。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大江把手压低,又试了一次。这回刀刃吃进了该吃的位置,麦秆应声而倒,整整齐齐地躺在麦茬上。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了父亲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田里的第三个人叫陈小满,是隔壁村的。赵德厚雇他来帮忙收麦,一天一百二,管两顿饭。这孩子父母都在外打工,高中没毕业就不念了,在家跟爷爷奶奶过。他的理想是攒够钱去县城开一家修手机的店,为了这个理想,他什么零工都打——收麦、搬砖、摘棉花、跟车卸货。一双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带点口吃,但干活实在,不偷懒。

“大江哥,你、你们公司请、请假好请吗?”陈小满扛着一捆麦子经过赵大江身边,停下来喘着气问。

“我把工辞了。”

“辞、辞了?那……那你回去还、还能找到工作吗?”

“不知道。”赵大江说,“先收麦。”

陈小满没再问了,扛着麦子继续往三轮车那边走。但赵大江注意到,这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人走路时左肩始终比右肩高,扛麦子只用右肩——左肩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太阳下泛着一种奇怪的亮光。那块疤让赵大江觉得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天黑的时候,南冈上赵家的三亩多麦子都割完了。割倒的麦子被打成捆,一捆一捆地竖在田里,远远看去像一群沉默的人。赵大江把最后一捆麦子扛上三轮车,直起腰的时候腰椎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晚饭是李桂兰做的——捞面条,豆角炒肉,还有一碟咸菜。赵德厚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了,说:“明天开始扬场。后天有雨。”

赵大江愣了一下。“你看天气预报了?”

“不用看。”赵德厚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天上。“云走得快。鱼鳞斑。燕子飞得低。三天内必有雨。”

赵大江不再问了。他知道父亲看了一辈子天,比天气预报准。

晚上,赵大江睡在老屋的西厢房。这是他从小住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他初中时候的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优秀班干部、三好学生。奖状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南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声响,睡不着。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离家打工的情景。也是芒种前后,也是南风刮得正紧的时候。他父亲站在村口送他,说:“出去长长见识也好。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还有几亩地。”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腰板挺得直直的,挑一担麦子从南冈走回家,中间不用歇。现在,父亲弯了一辈子腰,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里父亲在翻身。老屋的隔音不好,木板床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响。然后是脚步声,父亲去了堂屋,好一会儿没回来。赵大江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夹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赵大江没有走过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有一年芒种,他在田埂上追一只蜻蜓,不小心踩倒了一片还没割的麦子。父亲把他从田里拎出来,打了他一顿,然后蹲下去,一株一株地把被踩倒的麦子扶起来。赵大江记得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一颗麦仁一滴汗。你踩的不是麦子,是你的粮食。”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站在月光下,看着父亲手里的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忽然懂了。

第二章 扬场

天还没亮,赵德厚就起来了。

他先去院子里磨镰。磨石已经凹下去一道弧,像被时间挖走了一块肉。他把水撩上去,把刀刃贴上去,来回推拉。那声音不急不躁——沙,沙,沙——像大地的脉搏,沉稳得让人心慌。其实麦子已经割完了,用不着再磨镰,但他还是磨。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芒种前后,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磨镰。不是镰刀需要磨,是他的手需要镰刀。

天亮以后,赵大江把三轮车开到打谷场上。打谷场在村东头,是一片压得瓷实的黄土地,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面堆着几家的麦捆。场上已经有人在忙了——隔壁王家的连枷声嘭嘭地响,张家的木锨在南风里扬出一片金雨。麦香弥漫了整个打谷场,那是一种干燥的、焦灼的、带着太阳味儿的香气。

陈小满也来了。他比昨天更卖力,把麦捆一捆一捆地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摊在场上,铺成一个巨大的圆。太阳出来以后,麦穗被晒得噼啪作响,那是麦粒在太阳下膨胀的声音。

赵德厚赶着牛拉的石磙,在摊开的麦子上来回碾。石磙很重,牛走得很慢,碾一圈要很久。赵大江跟在后面,把碾过的麦秆翻过来,让另一面继续被碾。麦粒在石磙的重压下从穗子上脱落,发出一种细密的声响。连枷打落三更月,簸箕簸出满天星——他想起了这两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词,此刻看着满场的麦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觉得古人写得真贴切。

扬场靠风。南风是最好的,均匀,持续,不猛不急。赵德厚拿起木锨,铲起一锨碾碎的麦粒与麦壳的混合物,往空中一抛。麦粒重,直直地落在脚下;麦壳轻,被南风吹到一边,堆成一条松软的长垄。一锨接一锨,赵德厚的动作像钟摆,不快不慢,每次扬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麦粒哗啦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雨。

赵大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木锨。第一锨扬得太高,麦粒被风吹散了;第二锨扬得太低,麦壳没飞出去;第三锨终于找到了那个角度——大概四十五度,借南风,往高里抛,麦粒垂直落地,麦壳随风飘走。

“差不多了。”赵德厚说。

赵大江没说话,只是又一锨一锨地扬着。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停不下来。他喜欢这种感觉——把一锨麦子抛起来,看它在阳光里散开,然后落下来。这一刻,什么都想不了,只想着锨上的麦子。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在物流公司开叉车的时候,他的脑子永远在转——今天的货几点送到,明天的班怎么排,下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老板什么时候又该骂人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用想一件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场上的麦子基本扬完了。金黄的麦粒堆成一座小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赵德厚蹲在麦堆旁边,伸出手,让麦粒从指缝里流过。他的手掌像一块老树皮,麦粒从那些深深的纹路里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今年比去年好。一亩能打一千斤。”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赵大江很少在父亲身上听到的东西——满足。

赵大江蹲在父亲旁边,也伸出手,让麦粒从指缝里流过去。麦粒还带着太阳的余温,流过掌心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灼烫感。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说的那句话——一颗麦仁一滴汗。他现在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文学,不是比喻,是物理。一个人一天在烈日下挥镰,出汗三到五升。这些汗水浇灌的麦子,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一滴汗,一粒粮,等价交换。世间最公平的等价物不是黄金,是汗。

下午,赵德厚把麦子装进蛇皮袋,一袋一袋地扛上三轮车,运回家里的粮仓。粮仓在西厢房的隔壁,是一间砖瓦房,地上铺着防潮的塑料布。赵德厚把麦袋子摞得整整齐齐,每摞一袋就数一声:“三十六,三十七……”

“爸,今年收了多少袋?”赵大江问。

“四十七袋半。比去年多六袋。”赵德厚拍了拍最后一袋麦子,站起来,腰骨发出一声脆响。“够吃到明年这时候了。万一有个天灾,也不怕。”

赵大江看着满仓的麦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外面打工这些年,每个月拿到工资的时候也有一种踏实感,但那不一样。工资卡上的数字是抽象的,你看不到它,摸不到它,它只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个数字,可以随时被花掉,被扣掉,被贬值。但是这一袋一袋的麦子不是数字。它们是实的,是重的,是可以摸到的,可以闻到的,可以吃进肚子里的。它们不会贬值,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因为一个政策就变成废纸。它们是粮食。

晚上,李桂兰用新麦磨的面蒸了一锅馒头。赵大江记得小时候,每年芒种收完麦子,母亲都会蒸第一锅新面馒头。馒头的香气弥漫整个堂屋,掰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外冒,里面白得像雪。母亲会先夹一个放在供桌上,祭天地和祖先,然后一家人才开始吃。

他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炸开,带着微微的甜——那是新麦特有的甜味,陈麦没有。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吹馒头的热气。

“明天把南边那块地翻了,”赵德厚放下筷子,“种夏玉米。后天有雨,得赶在雨前下种。”

“我去翻。”赵大江说。

“你会开手扶拖拉机?”

“会。去年在工地上学过。”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赵大江注意到,父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赞许,是一种比赞许更复杂的东西,好像在看一个长大了的人。

第三章 种因

芒种第二天,赵大江起了个大早。

手扶拖拉机停在院子里的棚子下,机身上落满了灰。这是赵德厚五年前买的二手货,平时用得少,只有翻地和拉东西的时候才开出来。赵大江把机油换了一遍,加水,拧开油箱盖看了看——油不多,只够一天用。他从杂物间里提出一桶柴油,灌进去。一切准备停当以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把手,拧了钥匙。

手扶拖拉机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整个车身都在颤抖。排气筒冒出一股黑烟,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只巨大的墨鱼在院子里喷了一口墨。赵大江踩下离合器,挂挡,松离合,手扶拖拉机猛地震了一下,然后突突突地朝院门口开去。

赵家南边那块地不到两亩,种的是春小麦,芒种前就收了,现在地空着,等着种夏玉米。赵大江到了地头,跳下车,把旋耕机的齿轮挂上,开进地里。旋耕机的刀片切进泥土,把麦茬搅碎,翻出底下湿润的新土。

翻地是个单调的活儿,但赵大江不觉得枯燥。拖拉机在田里一圈一圈地走,他坐在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切开后散发出的那种腥甜气味——那是地底深处的气息,是蚯蚓、微生物和腐烂的根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生命本身的味道。

翻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看见了陈小满。

陈小满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朝他招手。“大、大江哥!你、你父亲让、让我来帮你!”他喊道,声音被拖拉机的声音压住了,赵大江只看见他的嘴在动。

赵大江停下车,朝他走过去。“你不是在帮王家翻地吗?”

“他家翻、翻完了。你爸说让我过、过来帮你。你这块地翻完还、还要下种,赶明天下、下雨前得种完。”

“行,你把地头的草锄一锄。我去翻地。”

陈小满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锄头朝地头上一丛马唐草砍下去。他的锄头落得很准,锄刃贴着地皮削过去,把草连根刮起。这个姿势让赵大江想起父亲挥镰的样子——利索、有力、不浪费任何一点力气。但陈小满干活的时候只用右臂发力,左肩始终微微往后退着,好像在保护什么。赵大江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块疤,想问,又觉得不妥,忍住了。

忙到中午,赵大江把地翻完了。土被旋耕机打得又松又细,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从车斗上搬下种子袋——那是昨天晚上赵德厚已经拌好了药的玉米种子,一粒粒裹着一层粉红色的药剂,像穿了衣裳。

下种是细活。赵大江在前面拉耧,赵德厚在后面扶耧。耧是一种古老的农具,铁制的耧脚切开泥土,种子从耧斗里漏下去,落进耧脚划开的沟里,然后被后面的土盖上。拉耧的人要匀速走,不能快不能慢;扶耧的人要把稳方向,不能偏不能歪。两个人配合得好,一行种子下去,又直又匀;配合不好,种子不是漏多了就是漏少了,出苗以后稀的稀密的密,收成肯定受影响。

赵大江小时候最怕拉耧。那时候他力气小,耧拉不动;拉动了,走得忽快忽慢,后面的赵德厚就骂。现在他长成了,拉耧不费力了,但赵德厚的要求也更高了——不仅要匀,还要直,歪一点都不行。“一棵苗歪了,整行都歪。一行歪了,整块地都歪。到了秋天,你数数少收多少斤。”这是赵德厚的口头禅。

赵大江拉着耧,一步一步地走,眼睛盯着前面地头上那棵歪脖子柳树当参照物。他走得很稳,很匀,感觉绳子上的力道始终保持在一个水平。他知道,后面的赵德厚在用沉默肯定他。因为如果他有任何不满,他早就开口了。

赵德厚的确在沉默。他扶着耧,看着前面赵大江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儿子,十八岁就离开家了。他走的时候,赵德厚在村口站了很久,看着他坐上去县城的中巴。他没有挥手,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那辆中巴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他转身回家,拿起镰刀,一个人走进了南冈的麦田。

他不怪儿子。他知道种地苦,种地累,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也年轻过,也想过出去打工,但他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家里有老有小,有地有牛,他走了这些怎么办?所以他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希望他不要再吃种地这碗饭。他从来没有对儿子说过这句话,但他心里一直这么想。

可是现在儿子回来了。他辞了工,回来收麦,回来翻地,回来下种。赵德厚不知道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但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踏实。是的,踏实。虽然他知道儿子留在村里种地挣不了大钱,娶媳妇的彩礼还不知道在哪里,但只要儿子在身边,只要爷俩一起拉着耧、一起种下这一行一行的玉米,他就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爸,你帮我看看,这一行直不直?”赵大江回头喊。

赵德厚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直。别回头,看前面。”

赵大江回过头去,继续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翻过的松软土地上。他忽然想起陆游的句子——“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原来收麦和种稻都是忙的,但忙完之后,新麦上蒸,菱歌四起,那种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他在城市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城市里,他每天都很忙,比种地还忙,上班下班,装货卸货,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但那种忙和种地的忙不一样。种地的忙,忙完了就完了——麦子进了仓,种子下了地,你就可以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什么都不用想。而城市的忙是没有尽头的,一天忙完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忙;一件事做完了,另一件事马上接上来。你永远在赶路,永远到不了。

“大江,”赵德厚在后面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大江没有马上回答。他拉着耧,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刚翻过的泥土的腥甜味送进他的鼻子里。

“先把这一季玉米种出来再说吧。”他说。

赵德厚没有再问。他知道儿子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敷衍,不是逃避,是真的想先把眼下的事做好。这是他从土地里学来的道理:不要想太远的事,先把眼前的一行种子种直了。一行种直了,再种下一行;一块地种完了,再种下一块;一季收成了,再想下一季。赵德厚觉得,儿子在外面闯了这些年,终于学会了他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情。

天色渐渐暗了。南边那块地的最后一行玉米种子在暮色中入了土。赵大江直起腰,把耧从肩膀上卸下来,靠在歪脖子柳树上。他的肩膀被耧绳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在晚霞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小满坐在田埂上,把锄头放在一边,点了一支烟。他把烟递过来问赵大江要不要来一根,赵大江摆了摆手。陈小满也不勉强,自己叼着烟,仰头看着天。晚霞正在散尽,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两颗星星。

“听说你、你想去县城开店?”赵大江想起昨天陈小满说过的话。

“嗯。想、想开一家修手机的店。”陈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但、但是没本钱。修手机要买设备,还要租店面。我算、算了一下,最少要两、三万。我攒了两年,才、才攒了四千。”他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站起来拍拍屁股,“先、先种地吧。种地不要本钱,只、只要力气。”

赵大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他在外面打工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了十多万块钱——不多,但在村里人看来已经不少了。可是这钱有什么用呢?娶媳妇?彩礼就要十万起步。在县城买房?付个首付都不够。所以他把这些钱存着,不动,也不看。它们安静地躺在银行卡里,像麦种躺在粮仓里,等着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机。

三个人扛着农具往回走。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在晚风里歪歪扭扭地升起来。陈小满走在最前面,锄头扛在右肩上,左肩微微缩着。赵大江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的左肩一定受过伤,不是普通的伤,是很重的那种。

但他没有再往下想。远处响起了几声闷雷,沉闷地滚过天际,像是大地在翻身。

第四章 骤雨

芒种第三天,雨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真正的暴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赵大江被雨声惊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打在院子里石榴树叶子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他披了件衣服走到堂屋门口。赵德厚已经起来了,穿着雨衣站在院子里,正把晾衣绳上的东西收进屋。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股小水流。

“麦子都进仓了,不怕。”赵德厚进了屋,脱下雨衣挂在门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前天要是没扬完场,昨天要是没下完种,今天就麻烦了。总算赶上了。”

赵大江看着院子里迅速涨高的积水,心里也松了口气。玉米种子昨天刚下地,这场雨来得正好——种子喝足了水,发芽就快;等天一晴,气温升高,三五天就能出苗。“春雨贵如油,芒种雨如金”——他突然想起了这句农谚,以前觉得不过是顺口溜,此刻看着院子里哗哗的雨水,才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真理。

但雨一直下到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

赵德厚开始有些不安。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天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雨下得太久了,”他说,“玉米种子还没出苗,泡久了要烂。”

赵大江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他母亲从屋里打来的——她去灶房做饭的时候发现屋顶漏水了。赵大江跑去一看,灶房的西北角屋顶上有一条裂缝,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摊水。他赶紧找了个塑料桶接在下面,又爬上阁楼去查看裂缝的情况。裂缝不大,但一时半会儿修不了,得等雨停了。

下午两点多,雨终于小了。赵德厚坐不住了,披上雨衣就往南边那块玉米地走。赵大江跟在后面。村道变成了泥路,一脚踩下去,泥巴没到脚踝。路边的排水沟全满了,浑浊的水哗哗地往低处流。

到了地头,赵德厚站在田埂上,弯下腰抓起一把泥。泥已经饱和了,一抓就往外渗水。他的脸沉了下来。

“得挖排水沟。”他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大步走进田里。赵大江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在泥海里挣扎的鸟。

他们在田里的低洼处挖了几条排水沟,把积水往地头的大沟里引。赵大江挖沟的时候想起了范成大——“梅霖倾泻九河翻,百渎交流海面宽。”以前他觉得诗里的雨是写意的,此刻站在泥水里,他才知道那是写实的,每一个字都泡在雨水里。

两个人挖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田里的积水排得差不多了。赵德厚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看着田里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的几株刚出苗的玉米,沉默了很久。

“补种。”他说,“雨一停就补。”

赵大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他不能走。土地是活的,会渴,会饿,会生病。一场暴雨,一次干旱,一场冰雹,都能让它受伤。而它受了伤,需要人来照顾——挖沟排水,补种施肥,像照顾一个生病的亲人一样。走了,谁来管它?陈小满说种地只要力气不要本钱,其实不对。种地的本钱是心,把心拴在地里,永远拔不出来。

晚上,赵大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他知道明天天一亮就要去补种,后天要给春玉米追肥,大后天要给大豆锄草。三夏大忙,收种管三轮并转,没有一天是闲的。

但他不觉得慌。他想起在城市里的日子,也是忙,忙得脚不沾地,但那是一种悬在空中的忙,忙完了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而在这里,每一锨水排出去,田里的积水就少一点;每一棵补种的玉米苗长出来,秋天就多一穗玉米。一切都看得见,摸得着,每一步都有结果。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打在石榴叶上,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第五章 花神

芒种第六天,雨彻底停了。南冈上的麦茬在太阳下闪着白光,新翻的玉米地泛着深褐色的光。赵大江补种了一整天,累得骨头都快散了,但看着那些新补的玉米种子一排一排地躺在泥土里,心里很踏实。

吃过晚饭,李桂兰在灶房里洗碗,赵德厚坐在门槛上磨镰——还是那个习惯,麦子都进仓了,他还磨。赵大江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不想动。空气里有一种雨后初晴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甜和新麦的香气。

“大江。”李桂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怎么了妈?”

“帮我个忙。”李桂兰走到枣树下,把竹篮放在赵大江脚边。篮子里是一些落花——石榴花、月季花、还有几朵认不出来的野花,都是被前几天的雨打下来的,花瓣有些残破,但颜色还在。

“今天是芒种第六天了,”李桂兰说,“花神要走了。往年我都会送一送,今年忙得差点忘了。你跟我一起去。”

赵大江愣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年芒种都会带他去溪边送花神。那时候村子里的女孩子都会在这一天用柳枝编成小轿子,把落花装进轿子里,送到溪边,让花神坐轿子走。后来他出去打工了,这个习俗也慢慢淡了。没想到母亲还在坚持。

“走吧。”他站起来,接过篮子。

村边的小溪还在,水比记忆中浅了一些,但还在流。溪边的柳树倒是比从前更粗了,枝条垂到水面,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几个村里的女孩子已经在那里了,手里都捧着花瓣,一片一片地往溪水里放。花瓣在水面上打几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漂走了,渐渐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李桂兰没有说话。她蹲在溪边,把篮子里的花瓣一撮一撮地撒进水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每一片花瓣都有它的名字,她要一个一个地跟它们告别。赵大江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白发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花神走水路,”李桂兰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水路通到天边,明年春天她就顺着这条路走回来。”

赵大江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元稹——“相逢问蚕麦,幸得称人情。”原来这些节气和习俗,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情”字。对花神的情,对土地的情,对收成的情,对每一个在时节里辛苦劳作的人的情。母亲这些年来,每年芒种都来送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感谢花神开了一季的花,感谢土地给了一季的收成,感谢一家人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

“妈,我来吧。”他从母亲手里接过剩下的花瓣,蹲到溪边,一片一片地放进水里。有一片石榴花瓣在水面上漂了很久,漂到一个漩涡里,打了几个转才继续往下游走。他想起《红楼梦》里芒种送花神的场面——那些绣带飘飘、花枝招展的仪式,在这里被简化成了一篮子落花和一条小溪。但意思是一样的:送别,感恩,期待重逢。

回来的路上,李桂兰忽然说了一句:“你爸的腰今年比去年更差了。医生说要动手术,他不肯。”

赵大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肯?”

“怕花钱。也怕没人管地。”李桂兰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把地看得比命还重。”

赵大江沉默了。走了很远,他才说:“妈,我这次回来,暂时不打算走了。”

李桂兰没有说话。但赵大江感觉到,母亲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又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第六章 渡口

芒种第八天,赵大江去镇上买种子,在渡口等船的时候,遇到了阿水。

阿水三十八岁,瘦高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田里泡着的人。他坐在渡口的石墩上,脚边放着一捆秧苗,青翠欲滴。赵大江注意到他的手——十根手指都皱巴巴的,像是泡了一整天的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你这是……稻秧?”赵大江没见过真正的稻秧,他只在电视里看过。

“嗯,早籼稻的秧苗。带回去补几行,前几天大雨冲坏了一些。”

“你是本地人?”

“湖南常德的。到这里来帮人种稻。这边有一家种粮大户,包了几百亩水稻,人手不够,雇了我们几个湖南的稻农过来帮忙。”阿水笑了笑,递过一支烟。赵大江接过来,两个人就在渡口对着江水抽起了烟。

阿水说,他的经历跟赵大江差不多——十八岁出门打工,在广东的电子厂待了十年,什么活都干过,装配、质检、流水线、搬运。后来父母年纪大了,家里的田没人种,他就回来了。他种稻种了八年,从拔秧到插秧,从施肥到打药,什么都会。“种稻比打工累十倍,”阿水吐了口烟,“但心里踏实。在厂里的时候,每天下班,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种稻不一样,每天收工,回头看一眼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心里就满了。”

赵大江心里动了一下。昨天母亲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先把这一季玉米种出来再说”,那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想先种完这一季,再看下一步怎么走。可是下一步在哪里呢?他也不知道。

“你后悔回来吗?”赵大江问。

“不后悔。虽然累,虽然穷,但不后悔。”阿水把烟头掐灭在石墩上,“在外面打工,你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在家里种地,你是你自己的主人。螺丝钉坏了有人换,主人死了地还在。”

赵大江没有说话。船来了,阿水拎起秧苗跳上船,回头朝赵大江摆了摆手。“芒种过了,还有夏至。夏至过了,还有大暑。节气一个接一个,不会停的。你要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就先看看脚下的路。路在,就不会丢。”

船突突突地开走了,在江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赵大江站在渡口,看着船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江雾里。

那天晚上,赵大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里。左边是麦田,金黄一片;右边是稻田,青翠欲滴。他在中间的一条田埂上走,不知道往哪边走好。这时候,一只螳螂从麦田里跳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它那对小前肢指了指稻田的方向。他转头去看稻田,却看见稻田里站满了人——父亲、母亲、陈小满、阿水,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都在弯腰插秧。

然后他醒了。窗外月色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想起了阿水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就先看看脚下的路。路在,就不会丢。”

是啊,路在脚下。下一步怎么走,不急。先把这一季玉米种出来,等秋后收了玉米,再看看是留下来继续种地,还是出去重新找工作。如果留下来,他就把老屋翻修一下,再买一台新拖拉机,把父亲手里的那几亩地好好种起来。如果走,他也要等父亲腰好一些再走,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地里。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月光穿过树叶,洒了一地碎银。

(第一卷完·第二卷《种》待续)

附:全书章节结构

第一卷 收

第一章 南风 / 第二章 扬场 / 第三章 种因 / 第四章 骤雨 / 第五章 花神 / 第六章 渡口

第二卷 种

第七章 梅雨 / 第八章 秧马 / 第九章 水田 / 第十章 披絮 / 第十一章 安苗 / 第十二章 泥巴

第三卷 管

第十三章 锄草 / 第十四章 追肥 / 第十五章 虫 / 第十六章 旱 / 第十七章 嫁接 / 第十八章 看云

第四卷 候

第十九章 螳螂 / 第二十章 伯劳 / 第二十一章 反舌 / 第二十二章 蚱蝉 / 第二十三章 萤火 / 第二十四章 蛙声

第五卷 归

第二十五章 煮梅 / 第二十六章 还乡 / 第二十七章 夏至 / 第二十八章 抉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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