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再起风云
建始元年冬。
长安雪紧,像要埋某段旧事。可有些东西雪盖不住,比如人心,比如边境狼烟。
未央宫偏殿,炭火正旺,驱不散成帝心头寒。
案上几封加急军报。西域都护段会宗写得声泪俱下:康居背信,扶新匈奴贵族,聚兵数万,欲断北道。大汉数十年经营,危在旦夕。
"废物!一群废物!"成帝摔奏折,"甘延寿老,段会宗困,难道无人替朕分忧?"
殿内死寂。文官低头。
角落,丞相匡衡缩身,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这时候出头是替死鬼。
"陛下,"老臣颤巍出列,"西域险远,非智勇双全不可往。朝中……怕无人胜任。"
"无人?"成帝怒极反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危难际,你们告诉朕无人?"
他目光扫群臣,想到那个被贬庶人的老将。犹豫,或许愧疚。很快打消,高呼:"宣陈汤!"
陈汤正默默擦剑,似周遭与己无关。
"陈汤。"成帝开口。
老将身影一震,抬头。
几年不见,陈汤老许多。鬓生华发,皱纹藏风霜,那双眼却仍鹰般利、火般炽。
"臣在。"声沙,透金石音。
"西域告急,你敢去吗?"
匡衡心一惊,想阻,却见陈汤大步出阴影,跪地。
"臣,万死不辞!"
五字,无豪言。
成帝拍案:"复陈汤西域副校尉,总领诸国援兵,驰援龟兹,平西域之乱!"
长安城外,灞桥。
无长亭相送,无美酒饯行。府邸早抄没,陈汤孑然一身,旧皮囊,老马。
赵破胡牵马,眼通红:"校尉,朝廷那帮人……"
"莫谈国事。"陈汤上马,不如当年矫健却利落,"破胡,怕吗?"
"怕?"赵破胡拍胸,"跟校尉,刀山火海不怕!就怕没仗打!"
陈汤笑,苍凉。
他回望繁华帝都。有权谋倾轧,有让他心寒的冷漠。可这也是家,是他誓死守的地方。
"走吧。"
赵破胡牵马走,忽道:"校尉,记得头回出塞那年?也冬,也灞桥。您说,此去西域,要么凯旋,要么战死。"
"记得。我说的话,都算数。"
"这回……真死半道,值么?"
陈汤沉默,忽笑:"破胡,有些仗,打赢叫功名,打输叫罪过。可还有些仗,输赢都不在账上算——那叫本分。大汉养咱们一场,这西域狼烟,该有人去灭。这,就是本分。"
扬鞭,不回头。
"此去西域,不为封侯,只为那句'虽远必诛',不负大汉!"
马蹄碎,踏破冬日宁静。一人一骑,没入风雪。
再踏西域土,陈汤久违亲切。风硬,沙粗,空气里熟悉味。这才是他的战场。
局势比想还糟。赶到龟兹,段会宗被数万康居联军围城,粮绝危殆。
"都护,陈汤到了!"
段会宗差点摔下城。冲城头,见远处尘土,一支人数不多却杀气腾腾的骑兵疾驰。
为首黑甲如墨,虽老却威风。
"陈子公!"段会宗泪盈眶。
陈汤勒马城下,看残破汉旗,嘴角带冷意。
"段都护,受惊了。"
"子公,你终于来!康居势大,又勾新单于,我们……"
"无妨。"陈汤摆手,"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康居乌合,看我破之。"
当夜升帐。他没调兵,让人搬口大锅,煮羊肉,香四溢。
"今晚,吃肉!吃饱,好杀人!"
宴罢,段会宗屏退左右:"子公,你老实说,几成把握?"
陈汤走窗前,望城外敌营灯火,半晌:"康居围城图粮。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从后方一车车运。粮道断,一盘散沙。"
"断粮道?"
"不是要断,"陈汤回头咧嘴,"是今夜就断。"
段会宗倒吸凉气:"带多少人?"
"三千。"
"三千劫数万粮道?"
"都护放心。当年葱岭四万人的粮,我都断过自己的,还怕断不了他康居?"
次日清晨,康居数万涌向龟兹。围半日,攻不破段会宗死守的墙。
陈汤,不见了。
康居大将察罕,王帐数一数二勇士,围城三月,几乎闻城头饿殍气。听说陈汤名,却没把这老卒放眼里。
"再过十日,"他夸口,"不战,困死他们。"
"陈汤那老匹夫,怕带人逃了?"
探马报:"将军!我军后方粮道,被汉军截断!"
"什么?"
"汉骑绕后,烧粮辎!运粮车队,一车没剩!"
那夜,陈汤领三千精骑,绕大圈,摸到康居营后三十里粮道。
说是粮道,不过车轮碾出的土路。路旁堆未运粮车,几十兵打盹看守。
陈汤挥手,三千骑分三路,悄包抄。
火把亮瞬间,康居兵没喊出声,被马蹄踏翻。粮车泼火油,一点即着。火光冲天,照亮半面夜空。
"烧!一粒不留!"
火势起,康居营大乱。军心一乱,围城仗没法打。
城头红灯连晃三下——约好的信号。
城门吱呀大开,段会宗率守军杀出!
"杀——!"
城外,陈汤一骑当先,剑如虹,从康居背后狠捅进去。身边只三千老兵,却跟他从葱岭雪滚过来的,杀人如麻,悍不畏死。
前后夹击,康居腹背受敌。
"陈汤在此!降者免死!"
察罕仓皇迎战。陈汤虽老,气势如猛虎下山。三回合,被一剑劈落马下。
"杀!"
汉军士气大振,以少胜多,数万康居溃不成军。
战后,陈汤立尸横遍野的战场,望逃敌,长舒气。
又赢了。可他知道暂时。朝廷猜忌,如悬顶剑,随时落。
"校尉,"赵破胡递信,"长安急信。"
陈汤拆看,脸色铁青。
信是匡衡授意门下所写:"陈汤虽立微功,私吞战利品事未清,望好自为之。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好一个匡衡!"陈汤揉信团摔地,"好一个定斩不饶!"
仰天大笑,悲愤不甘。
"我陈汤一生,为国征战,流血流汗,竟不如小人几句谗言!"
"校尉,那我们……"
"回去!"陈汤上马,眼底决绝如火,"回长安!我倒看,他匡衡能把我怎样!"
话如此,他望长安方向,比谁都明白——石显人虽死了,那张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