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于海浪  ——《海边的曼彻斯特》

在家看电影和在电影院看电影最大的不同是:在家里,你可以随便快进、或者随时拿起手机刷一刷;但是在电影院,你只能跟随电影的节奏,耐心地看下去。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就是《海边的曼彻斯特》。这部电影我是在电脑上看的,但是一次都没有快进,一直看到屏幕都彻底黑了下来,最后一丝声音都归于沉寂。许多好电影光芒四照、让人挪不开眼睛,但《海边的曼彻斯特》是另一种好电影。这个故事拖沓、沉闷、没有令人期待的逆袭与转轨,但是它就是有一种力量,让你看完之后听着最后的海浪声,久久不愿离开。

电影讲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老旧的故事。年轻的Lee一天半夜生火时,忘记加上防火罩,结果在他出去买东西时房子被点燃。只有他的妻子Randi被救了出来,熟睡中的三个孩子全部葬身火海。他带着无法消解的悔恨与痛苦,离开了这座生养他的城市Manchester,来到一座新城市浑浑噩噩地活着。他哥哥的去世,让他不得不回到曼彻斯特处理后事。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哥哥指定他为自己孩子——处于青春期的Patrick——的监护人。Lee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并且他和Patrick关于搬家等事也矛盾重重。最终,Lee没有逼迫Patrick,而是把Patrick托付给世交George抚养。

与其说这个故事的主题是疗愈,不如干脆说是痛苦。Lee一刻也没有忘记因自己而死的三个孩子;他的性格因为那场巨大的灾难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个曾经活力四射的男人,变得沉默、愤怒、容易受惊,永远手插着兜抬不起头。他的生活是,偶遇前妻Randi时她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How are you doing?)”而他回答:“我不知道。(I don’t know.)”他的痛苦不仅来自葬送自己三个孩子生命的自责,也来自周边所有人无言的责备,就像是一种沉闷的气压。他的父母早都去世,所以我想不会有任何人谅解他的过错,不管他们表现出来的,是怜悯还是厌恶。到了电影的最后,Lee没有从痛苦中走出。Patrick问他为什么不能留在曼彻斯特,他低下头,第一次把痛苦表示出来:“我不能。我无法承受。(I can’t. I can’t beat it.)”

他的痛苦让我生出的心情,大概是“怵然”,因为我不禁想,他真的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吗?那么多人对他的痛恨与敬而远之,真的是他应该承受的吗?他和前妻Randi偶遇,Randi说想要和他聊几句。没说几句,她就已经泣不成声。他们能聊什么呢?那场灾难横亘在一切之间,无法翻越也无法抹去。Randi哭着说,她为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感到非常抱歉,因为她意识到他无处可逃。她说过什么话呢?想来应该是对Lee的控诉与责备。他们共同承受着失去孩子的巨大痛苦,但是Randi可以走出噩梦开启新生活,因为她不负有责任;Lee不能,Lee永远不能。巨大的灾难必须归咎给一个人,Lee承受的就是这沉重的一切。

电影的音乐一直是圣咏般的。在我心中,那多声部的音乐象征的就是这个世界,永恒的时间和空间。这圣咏最后化为海浪,一次次涌上寒冷的海岸。涛声以某种不可解释的规律起伏,一次,两次……它的终点一定是时间的尽头,没有人的地方。在这冷漠的涛声中,我感到的却是一种温暖。不论怎样的痛苦,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人的死去悄然消失。这对于Lee无可慰藉的痛苦来说,也许是最大的慰藉。


没有人能够原谅这灾难,因为没有人有资格这么做。这样的痛苦,只能向神或其他的永恒寻找答案,沉没于不息的海浪。


后记:这次的写作在开始部分不是很顺利(很纠结),因为我特别在意对于电影名字的解释和对于故事的分析。但是我发现,我不一定需要这样,我只需要列出我有感触的point,然后选择一个角度串联起其中的一部分。对于一部好电影来说,不论你多么想要详尽,其结果一定是挂一漏万;所以大可不用追求面面俱到。希望下一次的写作体验会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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