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拍马会

草原茶摊奇谈:老周与老马的“吹牛拍马”辩论局

七月的呼伦贝尔草原,风都带着奶豆腐的甜香,可在沿公路支了三十年茶摊的老周头,今天却差点把手里的铜茶壶给摔了。

“你说啥?我吹牛?我周德贵活六十八,放马放到牙缺,煮茶煮到壶漏,我能吹牛?”老周头把羊肚手巾往腰带上一勒,指着茶摊边拴着的那匹栗色老马吹胡子瞪眼。这马叫“铁蹄”,是他十年前从马群里捡回来的弃驹,如今牙口都快二十了,跑起来还是比半大小伙子蹬电动车快。

铁蹄晃了晃耳朵,低头叼起脚边一把青草,慢悠悠嚼得喷香,看都没看老周头一眼。

旁边蹲在地上啃香瓜的后生叫小余,是个来草原采风的网文作者,拎着个破笔记本乐的直拍大腿:“周大爷,您跟马较啥劲啊?难不成您说您能吹得牛挪步,铁蹄还能反驳您?”

“嗨,你小子不知道!”老周头一屁股蹲在胡杨木小板凳上,给小余续了碗咸奶茶,铜勺碰着瓷碗叮当作响,“今早村头王二愣子来我这喝茶,拍着胸脯跟我说,他能对着我家那头老乳牛吹气,吹得牛往后退三步!这不是骑牛找牛——吹牛皮吹到牛家门口了?”

小余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他为啥要跟牛较劲啊?”

“还能为啥!”远处传来个亮堂堂的声音,穿花衬衫的王二愣子攥着个手机颠过来,身后还跟着揣着个公文包的村干事小李,“这不上周镇里搞养殖标兵评选吗?我跟人吹牛说我家乳牛一天能挤五十斤奶,人说不信,我就放狠话,说我吹气都能把牛吹跑!结果刚才我对着我家老牛吹了快十分钟,吹的我脑瓜子都嗡鸣,那牛搁那反刍呢,动都没动一下!”

小李捂着嘴乐的公文包都快掉了:“二愣哥刚才在牛圈那‘呼呼’吹,牛估计以为他是个新款式的鼓风机,尾巴扫了他一脸苍蝇,给咱村的旺财都看傻了,狗都嫌他吹的风有味,跑半里地去了。”

老周头“啪”地拍了下大腿:“这不就是俗话讲的‘吹牛牛不动’吗?你吹的唾沫星子横飞,牛该吃草吃草,该反刍反刍,半分面子都不给你留!”

几人正笑的前仰后合,远处尘土飞扬,镇里的养殖合作社长老张开着个破越野车晃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往下喊:“老周!我听说你这茶摊有新鲜事?快给我唠唠!”

张长老刚上个月因为给上级汇报的时候,把“养殖合作社年入三十万”吹成“年入三百万”,差点挨了批评,进村就往老周头这茶摊钻,就为了躲镇里来的检查。结果刚坐下,王二愣子就凑上去了,那腰弯的跟个熟麦穗似的,手在张长老后背上轻轻拍来拍去,拍的张长老浑身发毛。

“张社!您上个月指导我家建的牛棚,那叫一个结实!昨天刮七级风,我家牛都跟我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舒服的棚!您这水平,别说咱镇了,全自治区都找不出第二个!”

张长老被他拍的一哆嗦,手里的奶茶都洒出来半杯:“停停停!你别拍我后背啊,我这老腰昨天搬饲料闪着,你再给我拍散架了!”

说也巧,茶摊边上铁蹄刚好走过来,王二愣子顺手就把手搭在马脖子上,轻一下重一下拍得那叫一个殷勤:“张社您看,我这拍马的技术,都练出来了!以后您指哪我拍哪,保证给您拍的舒舒服服!”

话音刚落,铁蹄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迈开蹄子就往草原深处走,速度不快不慢,把王二愣子甩的一个趔趄,差点坐进奶茶锅里。

小余笑的笔记本都差点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敲字:“我的天!这就是‘拍马马不谣’啊!你搁这费劲巴拉拍马拍马屁,马根本不接你这茬,转头就走,半句你的奉承话都不会往外传!你说你拍的再卖力,马该跑还是跑,半分不会因为你拍两下就留下来陪你演啊!”

几人正乐着呢,远处又跑来个穿花袄的大嫂子,是村头的长舌妇刘桂兰,攥着个手机喊的震天响:“老周!你家铁蹄刚才往东边跑,是不是去老李家的马群里了?我刚才跟村口人说,你家铁蹄把老李家的母马拐跑了,还偷啃了老陈家的玉米地,你快去看看啊!”

老周头脸都没变,端着奶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慌啥?铁蹄就在这呢,拴在栓马桩上吃草,啥时候去东边了?”

刘桂兰一愣,扭头一看,铁蹄正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嚼草,连蹄子都没迈出三尺远,当场脸就红了:“啊这……我刚才听村东头赵小娥说的啊,我就顺嘴跟人说了两句……”

“得,你这顺嘴说的,谣言都跑遍半个村子了。”小李哭笑不得,“你看看人家铁蹄,啥时候传过这种瞎话?马这玩意啥性子?跑过哪,吃过啥,全在蹄子印和牙印上摆着,半点儿瞎话都不会说,更不会把没影的事传来传去。这就叫‘马不传虚假之语’!”

这话可打开了老周头的话匣子,他把铜茶壶往煤炉上一放,火星子噼啪响,故事就跟着奶茶的热气一块冒出来了:

“我跟你们说,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后生的时候,跟着老支书去旗里开劳模会。同去的那个村的干部,那吹牛的本事能把牛皮吹成热气球!会上跟领导说,他们村的马一天能跑八百里,一顿能吃十斤豆子,结果领导兴致上来了,说要跟着去村里看看那匹‘神马’。那干部当时就傻了,连夜从村里挑了个最能跑的马,还想找我借铁蹄它爹去凑数,我当时就跟他说,老弟啊,你吹的再凶,马就那点脚力,八百里那是神马,咱家的马可干不了这活。结果第二天领导一测,那马最多一天跑三百里,当场闹了个大红脸,后来劳模名额黄了,还挨了个处分。你说图啥?对着牛吹牛,牛不会因为你吹就长力,对着马吹牛,马不会因为你吹就变‘神马’,虚假的话啊,风一吹就散,牛都懒得给你当佐证。”

张长老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接话道:“别说三十年前,我上个月不就干了个这蠢事吗?上面领导来考察非让我报合作社年收入,我脑子一热就多添了个零,三十万变三百万,结果第二天财务报表往桌上一摆,账对不上了!我带着两个会计熬了三个通宵,把每一笔买饲料卖牛奶的账全捋了一遍,头都秃了一大块,最后还得老老实实跟领导认错。我当时就琢磨过来了,你吹出来的业绩,就像你对着空气吹出来的肥皂泡,看着五彩斑斓,手指一碰就碎,还不如老周家这碗实在的热奶茶,喝下去暖身子。”

王二愣子在旁边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那我之前为了评养殖标兵,说我家牛一天挤五十斤奶,这不也是这毛病吗?我家那头老乳牛我还不知道?最多一天挤二十斤,撑死了。我还想靠这吹牛把名额吹过来,结果刚才对着牛吹了十分钟,吹的我缺氧晕倒在牛圈里,还是我家牛用脑袋把我顶醒的,合着牛都看我可怜,提醒我别搁这犯傻了啊!”

几人正说的热闹,就见铁蹄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往草原东边跑了几步,追着一只花蝴蝶玩,跑的那叫一个洒脱,鬃毛被风掀起来,像黑色的波浪,半点没有被刚才大伙的吹牛拍马影响,跑累了就回来,低头叼起老周头递过去的一块胡萝卜,嚼的嘎嘣香。

小余盯着笔记本键盘,越写越起劲,抬头说道:“你看人家铁蹄,啥时候搞过这些弯弯绕?它跑得快就说自己跑得快,跳得高就说自己跳得高,饿了就找草吃,渴了就找水喝,想要奔跑就往草原深处撒欢,半点儿不会为了点好处,就吹自己能飞,就踮着脚去拍谁的马屁。咱们人类啊,这点真不如马。”

“可不是嘛!”老周头叹了口气,手指在茶摊的木桌上敲了敲,“早先年队里有个后生,嘴巴甜的像抹了蜂蜜,见了谁都能把人吹上天,见了队长就拍队长马屁,说队长放马比腾云驾雾还厉害,见了会计就拍会计马屁,说会计算账比神仙还准,一开始大伙都被他拍的晕晕乎乎,什么好差事都给他。结果有一次啊,山里下暴雨,队里让他去给放马的人报信,他半路遇到点雨,转头就溜回宿舍睡觉了,回来还跟大伙说他冒着大雨跑了三十里地,把信送到了,放马的人夸他是活雷锋。结果你猜怎么着?和他一块去的那匹马,自己淋着雨跑回了马圈,浑身湿透,放马的人压根没见着他的影。你看,他编的瞎话天衣无缝,但是马不会说谎啊,马身上的湿毛,和蹄子上沾的泥印子,直接就把他的底给泄了。后来啊,队里没人再信他的奉承话了,他啥好差事都捞不着,最后灰溜溜离开了草原。”

张长老听到这一拍大腿:“我知道这人!后来他去南方打工了,到了私企还是天天吹牛拍马,跟老板说自己一年能给公司赚几百万,结果干了半年业绩没达标,自己卷铺盖跑了,现在听说在小区当保安呢!你说图啥?有那拍马屁的功夫,你去草原上跑两圈,给马多添一把料,比你说一百句好话都有用。”

刘桂兰在旁边听着,脸烧的跟熟透的番茄似的,掏出手机就往村群里发消息:“老少爷们注意啊!刚才我传的老周家铁蹄拐马啃玉米的事是假的!铁蹄根本没出门,是我听岔了话给大伙瞎传的,给大伙赔不是了!”发完她挠挠头,“以前我总觉得,传点八卦谣言没啥,大伙凑个热闹图一乐,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放,你看马都不会传瞎话,我活半辈子了,还不如一匹马通透!”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草原染成了蜜色,风卷着草浪滚向远处的山岗,马群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撒欢,像一团团流动的云彩。老周头往煤炉里添了两块牛粪,奶茶咕嘟咕嘟冒起了泡,香的周围的马都往这边瞅。

小余把笔记本往桌上一合,三千多字的故事刚好收尾,他笑着跟大伙说:“我今天算是整明白了,为啥老祖宗要把说假话叫‘吹牛’,把讨好人叫‘拍马’,这俩词里都带个动物,就是要告诉你——你对着牛吹假话,牛不傻,它不会动地方;你对着马拍马屁,马不装,它不吃你那套,人家动物都不陪你演这虚假的戏码,咱们人啊,还在这演的津津有味,这不就是最大的笑话吗?”

王二愣子突然跳起来,把外套一甩:“走了各位!我不搁这琢磨吹牛拍马拿标兵了!我现在就去牛圈挤奶,今天多挤一斤是一斤,把我家乳牛伺候得舒舒服服,年底真靠产量拿标兵!我就不信了,实实在在干活,还不如我吹十分钟牛有用?”

张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回合作社去,明天带着社员去清点牛群,该多少收入就报多少,三百万做不到,咱们实打实往五十万冲,干个两三年不就到三百万了?犯不上吹那个牛皮熬夜熬的掉头发!”

刘桂兰也乐呵呵地站起来:“我以后再也不乱传闲话了,闲的没事我就去广场跳广场舞,再不扯那些没影的八卦,省得我家孙子都说我,奶奶你传的瞎话,家里的小猫都不信!”

老周头看着大伙的背影,端起一碗奶茶递到铁蹄嘴边,铁蹄伸着舌头舔了两口,满意地打了个响鼻。老周头摸着马脖子哈哈大笑:“你瞧瞧,我这茶摊摆了三十年,今天煮的这锅奶茶,是最香的一锅!以前总有人问我,老周你放了一辈子马,最通透的道理是啥?我现在可算说出来了——别吹牛,牛懒得理你;别瞎拍,马不稀罕你;别说瞎话,马都比你实在。人这一辈子啊,就该像草原上的马一样,跑就踏踏实实跑,站就光明磊落站,蹄子踩在实地上,跑出来的路,才叫真的路啊!”

风掠过茶摊,把笑声飘出去老远,远处的马群迎着夕阳往前跑,没有花哨的口号,没有虚浮的吹嘘,每一步蹄子踩在软乎乎的青草地上,都留下一个扎扎实实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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