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村里老王头家杀年猪。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架起了大铁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冒白气。几个壮汉撸胳膊挽袖子,把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从圈里往外赶。
就在这时,我看见老王家那条叫“大黄”的土狗,正端端正正蹲在院子角落,两只耳朵竖得跟雷达天线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头猪。
那表情,怎么说呢——三分好奇,三分惊恐,还有四分“兄弟你咋了”。
猪被按上案板的一瞬间,嗷一嗓子划破整个村子。大黄浑身一激灵,“噌”一下站起来,尾巴直接夹到肚皮底下。它扭头看看猪,又扭头看看老王头手里的刀,狗脸上写满了震撼。
我发誓,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只狗眼里看到“世界观崩塌”这五个字。
只听一声惨烈的猪叫响起,大黄直接表演了一个原地起飞——四只爪子同时离地,在空中完成了一百八十度转体,落地头也不回地往狗窝方向蹿,速度快得在地上刨出两道土沟。
它钻进窝里,只露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老王头忙完手里的活,回头找狗:“大黄,来吃——”话没说完,大黄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你离我远点”的眼神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王头乐了:“你个狗东西,平时啃骨头比谁都欢,这会儿装啥清高?”
大黄压根不理他,默默把脑袋缩回去,把自己盘成一个球。
那天晚上,老王头煮了一盆猪下水拌饭端到狗窝前。大黄先是警惕地闻了闻,然后抬头看老王头,眼神极其复杂,像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斗争了大概三秒钟——它开始埋头狂吃。
我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这狗的价值观,到底还是败给了猪下水。
第二天,大黄又跟在老王头屁股后面摇尾巴了,跟啥事没发生过一样。只不过从那以后,每次老王头拿着长条状的东西从它面前经过,这狗都会条件反射地后退三步,眼神里带着一种“咱俩还是保持安全距离”的审慎。
村里人传开了,说老王家的狗“见过世面”,就是这世面,多少有点童年阴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