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母之故乡,河南西平县二郎乡范坡村。
吾初学之日,体弱瘦小,同窗屡欺,加之家贫日艰,吾弟尚幼之故,母遂送归豫,读书两载余。八岁返疆,迄今三十又二年矣。彼时年幼,诸多往事,灰飞烟灭,然外祖父母,长舅小姨终难忘也。清明时节,聊以文祭。
外祖父执教县中,曾作校长,方正严苛,不苟言笑,子孙畏惧,多不亲近。
母忆其专制,威如太皇,琐及诸事,护肤买霜,升学读书,谈婚论嫁,皆涉之阻之,遂愤然离家,蛰居边疆,风沙苦寒,栖栖遑遑,非不得已,吾不至返乡。
吾幼年贪玩,常于晚间溜出,归来蹑手蹑脚,不敢出一声,多日无恙。一日门闩竟闭,斗胆叩门,即呵至书房,狂风骤雨。
吾曾趋邻田,揣一小瓜归,果遭厉问,复令送回。家中晚饭,唯有面条,长年累月,吾厌食之,偶倾之墙角,其发现后目眦发指,笞痛犹记。
虽有工薪,子女四,外祖母多病,持家日窘,其常将学生作业本余页拆下,装订糊皮,供吾所用。
某日,吾学归,但见庭院杂乱,门破窗碎,空无一人,地面血迹斑斑,家人不知去向,极为恐慌。多年后方知乃族中诽谤,亲兄群殴,以致重创,乃赴疆养伤。后曾见其所使之箸,二根连绳;所读之书,《东周列国》;赤脚手册,陈于案头。母常指家东河坝一胡杨丛处,言其日习太极之景,吾亦黯然神伤:余虽无心童言,究竟导火之索,招致天降横祸。
其晚年含饴弄孙,喜食红烧肉,虽三高之症日甚,众劝无果,言之:人生所爱,区区如此,戒之远之,复有何趣?终致病于此。
吾母长兄,乃吾极崇敬之人,睿智少言,厚朴庄重。乡中民办物理老师,博学明敏,乡人赞之。后辞职办厂,尚记鸡厂生意之隆,其常携鸡蛋成桶,河蚌成堆,解吾童年食物贫瘠之苦,美味在舌。曾送吾一塑料封皮笔记本,寥寥数言,勉励好学。
其膝下子女三,教育之法,曰之体验。长女初中时曾厌学,带至厂内劳动锻炼,令其忆苦思甜,自返校园,所学有成,家和美满。长子不学,遣往少林。小儿与吾年岁相仿,聪慧情善,文以导之,其所诵《千家诗》一卷,页黄纸残,藏于吾书柜中。
创业伊始,筹资购机,往往奔返于县乡泥泞之路,曾遭狂犬袭噬,亦临意外油灼,然挫而弥坚,初见成色。未料天妒英才,沙阻车翻,竟致突殁。
丁丑年夏,余随母探亲,茔前哀思,念及诸事,潸然泪下。
吾之小姨貌似姚晨,性慢执拗。其一生为业者,床前侍奉老母而已。高中毕业后嫁之二铺,曾于乡间作坊经营磨面榨油,亦足殷实。婚初不孕,抱养一女,视若明珠,待如己出,凡所啼求,零食玩具,无不满足,吾多羡之。后得一子,如获珍宝,廿余年精心培养,及子毕业之际,却患胰腺之癌,一年有余,己丑五月,撒手西去。
吾外祖母,瘦小羸弱,家庭主妇,擅机杼之能,精裁剪之工。村人携布求之,多不取费用,外祖父视为闲业,止之。晚年因跌之故,长年瘫卧于床,其间卅年之久,小姨顾之。多病之躯耄耋高寿,银发苍容,宛若道仙。细麻熬断钢铁,小姨去后半年,冬末溘然长逝。
姨与母早年不和,积怨日久,嫌隙颇深,终未释然。病中诉之于我,吾竟无可转告。吾母年届花甲,常言:出嫁之女,如泼地之水,来疆之后惟念二人,然一年之中,二人相继辞世,母亦默然,如球之泄气。悲矣?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