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小姑家的弟弟给我打电话说要来西安玩儿几天，说一行来的人还有其他几个我也都认识，都是一个村子的。我听了很高兴。
我和妹妹一家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同行的还有一个本家姑姑的儿子，与我同龄；他小时候每年过年都到我家来给我的父辈拜年，我后来嫁的又和这几个姑姑们一个村。因此上除了跟自己姑姑家的弟弟很亲近以外，跟这次来的另一个表弟也很熟悉。其他几个都熟悉，只是没有过深的交情。此次在古城相聚，每一个人都感觉无比亲切。
这个表弟虽然生活在农村，现在也算是三村五里之内混的有头有脸的人。家里弄着加工红枣的厂子，媳妇贤惠漂亮，儿子于去年冬季也已完婚，如今可谓是家庭美满幸福。
毕竟我们来西安以后和这个表弟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这次相见除了感觉他心情很激动以外，从他的眼神里能感受到他的颇多感慨。我们推杯换盏之间，他时不时的会说：“表姐，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眼中饱含泪光）你还不知道吗？咱没底子，我娘又走的那么早，那时候我才七岁，下边还有弟弟妹妹……”
一时间我的记忆被唤醒，回到了八十年代中。
整个李氏家族的男人女人都神色复杂的谈论着：“哎吆吆！丫儿姑死了，喝农药死的；前几天她还带孩子来娘家说两口子吵架了，这回去没几天就喝药了。听说是因为娘家兄弟娶媳妇跟她借的钱不还，回到婆家爷们儿老拿这个事儿切克她、打她。”
丫儿姑的娘和兄弟们是做好了与婆家叫个长短的准备，这边整个家族男女老少能说能道的也去了不少人。婆家那边怕把事儿闹大，给来的娘家人不停的赔礼道歉。据说当时那个姑父也被他小舅子打了几下。
其实娘家这边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数，婆家那边男人有错，但归根结底还是娘家这个填不满的大坑惹的祸。先是让丫儿姑给二哥转了个媳妇（那个年代至少是三家起步，都用自家的姐姐或妹妹给兄弟换个别人家的闺女来当媳妇），兄弟们再有娶媳妇的再让闺女拿钱，拿了钱还不还，那个年代闺女手里也不富裕啊！刚分开单干，她婆家那边兄弟五个，就一个寡婆婆带着几个儿子过光景。丫儿姑的男人又是家里的长子，下边几个兄弟都等着盖房娶媳妇，说白了也等米下锅呢！
那个年代的女人既想顾娘家又没有独立挣钱的能力，借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男人的手。遇到大度一些的男人还好，如果再遇到一个钉是钉卯是卯的小气鬼，女人几乎就没好日子过了。
在娘家没有得到过亲人们的怜爱，到了婆家跟男人挨尖儿先后生了两儿一女，如果男人能多给予她一点点爱意与温存，她都不会狠心走上这条绝路。
看着当时还那么小的几个孩子守在棂前，有几人能看的下去这样的场面。娘家人来了跟姑爷还有他的家人闹腾了几天以后，丫儿姑就被村里的干部们做主给偷偷下葬了。最终看在孩子们的情分他的几个舅舅也没在往下追究。
在接下来的每年春节拜年期间，都能见到这个表弟带着他的弟弟来姥姥家门上给各屋各院的姥爷舅舅们拜年。他的妹妹跟我姑家的表妹也经常一起来我们家，有时去她自己姥姥家吃饭，有时就在我们家吃。那时候孩子们头上都长虱子，她的头发缝隙里长满了白白的虮子。衣服穿的也经常是皱皱巴巴。过后经常会听到奶奶或者娘会自己言自语地说：“挺好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
等他们再大一些的时候这个表弟明显的精神了很多，每次来拜年一进院子就面含温笑地喊舅舅妗子，衣服也穿的干净得体。说是来拜年，其实就是趁着年节走动一下相互诉说一下眼下的一些具体情况。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悄的溜走，我在小姑的撮合下也嫁到了姑姑那个村子。丫儿姑的大儿子前些年在他姑姑家住着跟他姑父学做买卖的同时，还自己谈了个非常漂亮的媳妇，真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儿。他在我结婚后不久也把媳妇娶回了家。因为一个村子住着，日常了也经常打照面。
我当时在村里开门诊，帮村里父老乡亲解决日常小病小灾的。这个表弟经常开着三马车跟媳妇到附近各村收枣，弄回家捡捡分好再到枣市场去卖。两口子日子过的有模有样。
后来我们一家四口来西安发展，与村里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这次西安相聚大家都感慨颇多，他说：“表姐呀，你知道我这些多难啊，从小没娘的孩子，哪一点不得靠自己努力，弟弟妹妹小的时候，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不如人家。有一次去大舅（就是我公公）家，大舅看我来了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油炸大果子给我吃，我到现在还记着那个场景。那时候条件差，有几个人舍的给咱个果子吃啊！”说这话时他眼中闪着泪花儿。我从从小父母双全，但艰苦的日子是经历过的，别说油炸果子，就是大米白面也是我们记忆里的稀罕物啊！我当时听表弟说到公公能给他拿个果子吃都非常受感染，心里涌过一股暖暖的热浪，哄的我哄咙发热，眼中的泪水差点儿流下来。
我的公公当时是村里的支书，我嫁过来以后听他说起过丫儿姑去世之后一些事儿的来龙去脉。他当然是更倾向于让这件事儿赶快了起来，孩子们还小，日子还得往前过。看娘家人闹的气也消了大半儿，就让人们把丫儿姑在娘家人走后悄不声地下葬了。公公当时赌的就是娘家人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心里也多少觉得丫儿姑的死跟自己娘家有些理不清的干系，这件事儿就会不了了之。这也是公公当时看透了这件事儿的形势与他家人做出的决定。
作为一村之长的公公，再加上老亲少亲的那些关系，日常里也算给了孩子们一些温暖和关怀。原本老房子就是前后邻的住了很多年，虽不是同一姓氏，但多年来两个家族相处的都很融洽。
他们这次来西安玩儿，给他们一行人准备了一辆车。白天他们自己开车按提前规划景点去玩儿，晚上回来我们大家一起吃饭分享景区见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表弟说的最多的还是那些细碎的往事。
表弟拉着我的手说：“表姐，我爸想起来就骂我说，你个死孩子，你长得就跟你舅脸上扒下来的另一张脸一样，你除了比他大一圈，活脱脱的随了他！表姐，我承认我跟我舅长得一样，但我不像他那么坏。表姐，我最疼我弟弟，我娘死的时候他才三岁，我妹五岁，到现在我都见不得他受委屈……”
他在的那几天里跟我说，一到晚上回酒店睡觉，眼前就像放电影一样，那一幕幕的往事让他无法入睡。在他的心里一定会想，如果换成现在这般光景，他的娘应该是已经到了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最近正在热播的电视剧《生万物》很多人都在追。我看了一遍书的原著，原著里银子的人生浓缩了那个年代多少个现实中女孩的命运。她们从小在家中就没有地位，长大后还要为了家人放弃自己的一切包括爱情。写到此处我又联想到大唐盛世时期的文成公主，为了合婚远嫁吐蕃的松赞干布。好像女孩子生下来就属于可以拿去交换的一个物件儿，至于怎么交换，完全取决于家庭当时的缺口在哪里。
我想他这次西安之行看到我们和很多场景，让他想起了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都曾是农村里没有任何背景的穷孩子。但我们不愿意听从命运的安排，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为自己的人生跋涉出了一条奔向曙光的路。我也感激这个时代给了女孩子们，还有那些愿意拼搏的人们很多的机会，我们凭着自己的能力活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