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张学东一连几天都很兴奋,好像马上就要被提拔的样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徐国华到底是同学情深,一点都没摆架子,有了这么个资源以后真得好好利用利用,做不做官无所谓,至少没有谁敢欺负自己了。
当然了,如果真有机会升个副科,也是个喜事。张学东不禁笑了起来。
虽然是编辑部主任,张学东还得承担一定的广告创收指标,一年有十万元任务,现在已经九月份了,才完成两三万,压力山大啊。
要不到海岛酒业试试?海岛酒业不但是海东而且是南港最大的酒厂,也是纳税大户,主要生产白酒及啤酒,“海岛”商标还是中国驰名商标。
海岛酒业的通讯员经常投稿,张学东也都尽量安排见报,两人处得比较熟络,中秋、春节的时候,通讯员还会送点酒给张学东。张学东虽然不喝酒,但拿来送礼还是用得上的。
他打了个电话给通讯员,说广告有任务,能不能介绍给负责人谈下合作?做个整版更好,不行的话,哪怕赞助个专栏也行。
他驱车向酒厂去,通讯员在门口等他。然后,两人一起走到办公楼的三楼顾书记的办公室,顾书记是酒厂的二把手,产品广宣也是由他负责。
顾书记是军人出身,坐在那里腰板也挺得笔直,面膛又红又黑,神色威严地看着张学东:“有什么事吗?”
张学东有点尴尬了,正常情况下,采访对象见着记者,一般都会先握手、让座、倒茶,再谈事。而现在,手都没握,直接就像审犯人似地发问了。
张学东只好自己坐在沙发上,脸上堆着笑,客客气气地说:“顾书记,现在海岛白酒和啤酒都卖得不错,我们想能不能合作合作?”
“合作什么?”顾书记依然很冷淡的样子。
“能不能在我们报纸上做个专版?费用也不高。”
“哦,你是来拉广告的。”顾书记眉头皱了起来,“南港地区有哪个不知道海岛的品牌,我们需要做广告吗?你作为记者,不是来为企业搞好服务,而是来要钱,你觉得这合适吗?海东每年的财政收入有几分之几,是我们海岛酒业创造的;你们拿的工资奖金里有几分之几,就是我们海岛酒业创造的,你还好意思来拉广告?”
张学东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你知道吗?”顾书记看看手表,接着说,“现在是两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南港市的丁市长就要到厂里来视察。”
张学东一听这话,连忙拎着包逃出了顾书记的办公室。到了楼外,他发现眼眶有点湿了。
无冕之王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也。张学东自嘲道。
做个记者,表面上风光,到人家单位采访,采访对象一般都是客客气气、热情接待,如果到人家拉广告,对方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能委婉地拒绝,那是客气的。最怕的就是遇上顾书记这种人,不讲武德,不讲礼仪,广告不做不说,还要训斥你一顿。
张学东不禁又想起有次到海东中学拉广告,本来也是准备让他们在教师节做个专版,结果张学东从进门到离开,校长坐在对面,没有抬一次头。
这碗饭不好吃,张学东又想起这句话,要不请徐国华帮忙调个工作吧?
回到办公室,张学东坐在那里生闷气,连初审稿件都没兴趣了。
下午,检察院的戴国军来报社找张学东说事。
张学东说:“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是这样的,我刚刚通过了司法考试,现在是继续留在检察院,还是辞职做律师?请你参谋参谋。”
“如果是我,肯定做律师。你看国外,律师都是高收入群体,打场官司都要上百万美元。”
戴国军说:“那是欧美。在日本,律师恨不得没饭吃。”
“为啥?”
“大家都守规矩,讲诚信,没有多少经济纠纷。”
张学东听到这里,不禁又发了一番感慨:“日本人素质确实高,零九年的时候,我在日本旅游,五天四夜,走遍了都市乡村,没听到一声汽车喇叭响。有个团员在东京迷了路,问别人地铁口怎么走,那人一定要把她带到地铁口才放心。”
“就是,我们明明是个战胜国,文明素质、经济发展都比不上日本。”
张学东又讲了一件朋友亲历的事情:
一次,张学东的朋友小朱在南港大饭店的大堂准备退房,突然旁边有个日本人跑过来说,他有个小包不见了,一定是小朱拿的,因为旁边没有其他人。小朱当然极力否认,但日本人死咬着不放。就在这时,日本人的同伴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就拿着那只小包。日本人这才发现错怪了小朱。小朱此时羞愤至极,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日本人啪地一并腿,头一低,口里叫声:哈依!小朱又甩一巴掌,日本人又来一句:啥依!
“日本这个民族真有意思。”张学东说。
“现在不谈日本可好?就说我是该当检察官还是做律师?”
“你老婆怎么说?”
“她极力反对。”
“那还有什么说?在检察院混混不是蛮好?”
“哎,你不懂,做一行恨一行。”
“做一行恨一行。”张学东不禁复述了一遍。
“现在这个社会,检察院也不是净土。”戴国军说,“我们有个副检察长,当年是从书记员直接提科长的。做科长的第一天,他早早地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等其他人上班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从今天起我是科长了。现在当了副检察长,业务还是书记员的水平,但是说起黄话来一头是劲。他曾经说,干女儿干女儿,白天是干女儿,晚上是干女儿。”
张学东听了一笑:“哪里还有净土?天下乌鸦一般黑。还是做检察官吧,社会地位高。”
“在国内就那样,在境外检察官、法官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戴国军说,“有次我和县法院执行局的几个法官一起去深圳出差,一位台商请我们吃饭,开始的时候激动得不得了,因为在台湾,连法官、检察官的面都见不到,没想到今天还能和法官、检察官一起吃饭。吃着吃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到最后的时候,忍不住发了感慨,原来是狱卒哦。”
张学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戴国军说,在国外,检察官、法官是很神秘的,是离神最近的人,一般不和普通人接触。而在我们国内,检察官、法官混同于老百姓了。
聊来聊去,又聊到徐国华身上了。
戴国军说:“能不能请徐国华帮忙,让我到哪个局做个纪检组长?”
张学东回他:“可以啊,你和他说啊。”
“开不了口。”
“现在开不了口,以后多聚几次,熟络了就开得了口了。”
“你也可以找他啊。”戴国军说。
“我能去哪儿呢?”
“哪儿不能去?到乡镇做副镇长也好啊,到哪个局做副局长也好啊,先捞个副科呗。”
未完待续
作者:颜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