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年代的红薯情

      我是在整理老屋杂物时,再次看见那只瓦瓮的。它蹲在仓房最暗的角落里,瓮口覆着一片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周身披着岁月沁出的、哑光的黑釉。拂去积尘,掀开石板,一股气味便幽幽地浮上来——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沉静的、泥土的甜香,混合着地气与时间的凉意。瓮是空的,但这气味却像封存的魂魄,瞬间将我拽回四十多年前的秋天,拽回那段被红薯贯穿的岁月。这瓮,曾是红薯的宫殿,也是那个时代,我们全家过冬的指望。

      那时的秋天,是由一种近乎虔诚的忙碌开始的。天空是高而远的湛蓝,地里的红薯藤经了霜,由墨绿转为一种疲乏的紫黑,匍匐在赭黄的土垄上。大人们估摸着节气,说“霜降杀百草,再不起红薯,就要糟蹋在地里了”。于是,全家老小便像一场庄严的仪式,开赴那片坡地。父亲的镢头高高扬起,又沉沉落下,切入土里,再用力一撬,一嘟噜胖大的红薯,便裹着潮润的土腥气,豁然呈现在天光下。我们的任务,是跟在后面,将那些纺锤形的、椭圆形的,带着深深纵纹的块茎捡拾起来,抖落泥土,归拢成堆。那新破开的红薯,断面是羞怯的乳白,顷刻便氧化成一抹淡淡的、忧郁的妃色,渗着清冽的汁液。空气里弥漫着根茎植物被解放出来的、生腥的甜。

      收获的喜悦是短暂的,紧接着是更为繁冗的储存。鲜薯娇贵,冻了会烂,热了会发芽。于是,挖窖便成了入冬前最后、也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父亲相中院角一块向阳的坡地,一锹一锹,挖出一个一人深的竖坑,再在坑底横向掏出一个鼓胀的“肚子”。那便是红薯的“冬宫”了。窖挖成,铺上干燥的麦草。我们孩子便排成一队,像传递生命的火种般,将红薯一个挨一个,小心翼翼地递下去,由窖底的母亲,将它们一层层、一圈圈,码放得整齐妥帖。窖口最后要用厚厚的秸秆捆封严,再压上石板。仿佛完成了一个关乎家族存续的、神秘的契约。从此,地上的风雪便与地下的暖甜,在两个世界里各自流转。

      红薯上了桌,便显出它朴素而霸道的全能。它几乎占据了餐食的全部维度。清晨,是照得见人影的红薯稀饭,黏稠的汤里沉着几块煮得透明的薯块;晌午,是笼屉里蒸的红薯“疙瘩”,剥开焦褐的皮,露出金黄的、流着蜜的瓤;晚上,或许是一锅红薯面掺了榆皮面擀成的“饸烙”,颜色灰黑,滑溜却难以下咽。最珍贵的变换,是将红薯煮熟,在案板上细细捣成泥,掺上仅有的一把白面,在抹了油的锅上,烙成两面焦脆的红薯饼。那一刻的油香,便是童年至上的飨宴。

      然而,这“情”里,始终掺着一味扎实的苦。红薯吃多了,胃里会泛起一种烧灼的酸,那感觉不尖锐,却持久地钝痛着,乡人称之为“烧心”。夜里,常能听见母亲在炕上轻轻翻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那叹息里,便裹着红薯难以消化的沉甸。于是,红薯的“甜”与“烧心”的“苦”,便如光影般纠缠在一起,构成那段日子最真实的味觉记忆。它是一种让人爱恨不得的依存,是活命的保障,也是贫困烙下的、隐隐作痛的印记。

    多年后的今天,红薯被摆上了精致的超市货架,标签上写着“富含膳食纤维与花青素”。它在烤箱里被烘烤得恰到好处,成为都市午后一份健康的甜点。我的孙儿捧着它,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着幸福的蜜汁。他吃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告诉他,这只瓮里曾装过一个家庭的冬天,也没有告诉他,那种甜曾混合着怎样的烧灼。有些窖藏,一旦打开,气息便足以淹没整个厅堂。我将青石板轻轻盖回瓮口,将那股甜与苦交织的、沉甸甸的气味,重新封存回时光的深处。有些历史,无须品尝,仅凭记忆的嗅觉,便已足够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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