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怨恨,这是他最令人困惑的地方。不是在忍耐,不是在原谅,而是根本生不起怨恨的念头,仿佛那些试图毁灭他的行为只是自然现象,像风雨雷电,没有善恶,只有存在。他耕于历山的时候,梦中自己的眉毛长得和头发一样长,垂落在身体两侧,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那个梦之后,他被举用,进入了权力的中心。
元年己未,他在冀州登基。
蓂荚草长在台阶上,凤凰在庭院里筑巢。他敲击着石磬,唱着《九韶》之歌,百兽在音乐的感召下翩翩起舞。景星出现在房宿的位置,大地上跑着乘黄之马——那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兽,只有天下太平的时候才会现身。他的朝廷像一台精密的乐器,每个人都发出自己的声音,合在一起却是浑然天成的乐章。
皋陶被任命为法官,制定了刑法。不是暴虐的刑罚,而是像水一样公平的法则。西王母从遥远的西方来朝拜,献上白环和玉玦。一切都在按照某种完美的节奏运行,像四季流转,昼夜交替,不需要刻意推动,只需要顺应其道,直到那一天。
在位十四年,他正在演奏钟石笙管。乐声在空气中流淌,舞人的衣袖在风中飘扬。忽然天象大变,雷声炸响,大雨倾盆,狂风掀翻了屋顶,拔起了树木。鼓槌滚落在地,钟磬散乱,舞者伏在地上不敢动弹,乐正惊惶失措地狂奔。混乱像瘟疫一样在殿堂上蔓延,所有人都在尖叫、躲避、颤抖,只有舜坐在原地。
他拿起磬堵——那是一种止乐的器具——稳稳地握在手中,脸上带着微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穿透了雷雨狂风,穿透了恐惧和混乱:“明白了啊,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连钟石笙管都知道这个道理了。”
他抬起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天空,那些乌云在他双瞳中变成了不同的形状。他看见的不是暴风雨,而是天命正在从一个肩膀转移到另一个肩膀。
那天,他把禹推荐给上天,让禹代理天子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