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北国魔法科技强盛普及率高最显著的优点就是官道交通舒适又便捷。就最高级的车驾船泊而言,每个在建造时都镌刻了阵法,速行减震,自动巡航。燕塵因每日要进皇城,觉得舟车劳顿太不适意,损耗心神,前年曾去魔法省交通部门待过月余,给他们提议造一种引力带,最好是嵌在空间结构中,只与附特别阵法的载具产生反应,将载具拉离地面,即可日行千里,甚至轻松实现上天入地。

此想法自然是无法在两年内落实,但他们的确研究出了一种斥力带,间断地铺在主干道的地面深处,虽效果大打折扣,总也让路程少了些颠簸。魔法省拿出的设计方案被他给否了,于是请了工匠亲手打造了一台舒适无比的辎车,便是和浅砂白现在所乘,内部就是个宽敞的卧榻,摆了两条隐膝和一方矮几,下层放置粮食行李,前方仍有人驾马,只是过斥力带的时候匀速而行马匹几乎感受不到牵制。

车帷很厚,浅砂白醒了仍慵懒地侧躺着,看燕塵菩萨一般的睡颜,鼻息淡淡的,空气染着檀香,再有窗外隐隐的车轱辘声——别人家的——和木板缝隙里透进的午后阳光,觉得是有别于天堂谷逍遥自在的人间暖味。

她心里暖着,伸手不老实地从革囊摸出一盒胭脂,蘸满指尖,往燕塵脸上作画,眉心一点红还差点儿意思,额头上必须有个王字,显出亲王之姿,腮红更是必不可少,切记浓尽必枯,哈气软化再用拇指晕开,所谓淡者屡深,得轻轻循着颧骨挑上去,诶,她忽然觉得,未尝不画三条线段,颇具异域风情!

如此妙计,她支起身子蹑手蹑脚地应对,扶着燕塵的脸描那几道杠,忽地他眼皮微战,浅砂白轻灵地滚开,拇指从唇上带过,假装在涂口红。

燕塵桃花眼睁开一半,金光闪烁,看她又莫名地咯咯笑,满手满嘴鲜红,无奈起身坐了一会醒醒神,沉声问道:“你又在搞什么鬼。”浅砂白没想到他还有起床气,立时噤声,捂着自己的嘴。

可见对方只一味地沉默不语,她还是忍不住伏在榻上笑得更厉害,“啊哈哈哈哈哈二郎神……三脚猫……哈哈哈哈三脚猫……对不起哈哈哈哈,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好看,可是动不动就……哈哈哈目露凶光!”

燕塵左手攥成拳头,酝酿了半天,最后往门口一指,“滚,现在就给我滚。”言出法随,把浅砂白扔了与车夫作伴。

“嘁,三脚猫。”浅砂白托着腮,无聊地看六合茫茫,两侧平原疾驰而过。

每天日落前找到住处,在夕阳西下出去放风采买的伙食,第二天的温饱就在车上解决。燕塵照例问,“路上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或过度关注我们的人?”

浅砂白摊摊手说,“您这阵法是最高级的,哪有人不关注呢?我听’啊,他们为什么那么快,那马都没用力!撞他!’都听腻了。”心里嘀咕,听你的“滚,闭嘴,烦死了!”也听得腻了。

因为绕道,第五日傍晚停在了漅河内湾上北偏西的长溪县,距离边境还很远,但使团却很近了。斥力带目前只在物流上投入使用,地图上看,使团用普通载具走直线距离不避山川江流,燕塵推算打明日起穿林间小道往回两三天,就能在他们休憩中转的嘉禾县碰头了。

浅砂白几度问他为何不走官道中路,反而要先往东再往西再往东左右萦纡,燕塵只说如此能隐藏行踪,最为安全,研究地图如判棋局。这几天见他越来越忧心忡忡的样子,浅砂白也跟着紧张起来。好在南下天气转暖,白天也变得略长,路过的很多地界都在丰收,两人时常上无人看管的果园中摘了石榴、柚子、鲜枣等,夜里看着月亮一点点由缺近圆,还算平安。

至第六日中午,驶入了一片芳馨醉人的竹海,巧织雀在竹节生枝的地方笼络起“家族吊篮”,蜂鸟则贴着竹叶竹竿筑小小的巢,还有各种看不见的鸟儿伴昆虫叽叽咕咕地鸣叫,浅砂白看得痴了,没去打扰燕塵睡觉,至下午他醒来脾气很好,路过一间深山酒楼时破天荒地提议停下饮茶赏景。

上了二楼雅座,对面是橙红交加如梦似幻的竹海枫林,浅砂白衣着恰好是上红下绿,一个劲在燕塵面前显摆。她抽出玉笛来,绕着红漆围栏吹着叮咚泉流似的小曲儿,林里的鸟啁啾,她便也啼啭;风过沙沙响,她便也虚吹指颤。

玩了好一会才停歇,清茶苦涩,他二人也不挑剔。燕塵笑道:“你不必给我输送灵气了,没那么弱不禁风。”

“欸,此话不然,你动辄把我打飞出去,可耗气呢,我得养着你点儿。”浅砂白哈哈大笑,“你看我们要是在这竹林里找一处汤泉,隐居起来,你偶尔回皇城表表忠心,我把阿云和天哥哥都弄来,不也很好吗?这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呀,何必去什么南国。”

“哼,那有两天你就腻了。”燕塵靠在椅子里,感觉确实也挺好,在僻静处有个爱闹腾的人。

“才不会呢,山人最习惯住山林里了,你看它们都回应我呢。”浅砂白高兴地指着飞过的黄鸟和红色翎羽的蜂鸟,从栏杆跃出,踏弯了对面几根箭竹,旋转身姿扯了好几片叶子,再被弹回楼上。

手中淡紫火苗细细地吞噬着叶肉,不刻就雕出两幅微型画,指着一个飞天说,“这是我,”又指着旁边的肥猫,“这是殿下,看……果然有三只爪!”自己又笑了半天,问道:“殿下家里那只猫叫什么?”

“艾草。”燕塵已经懒得和她置气了。

“嗯,好好,那这个是咱们仨,你、我,艾草哈哈哈哈哈!”她拿着新的枫叶微雕转圈,看得燕塵又开始眼晕。末了她瘫在了椅子里,感叹道,“最近过得可真美呀,难道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是你想得太美了。”燕塵笑道。

他突然站了起身,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浅砂白也紧绷了好几日,当下悄悄拽出镰刀。燕塵扶着栏杆朝楼下看。此处虽为深山老林,同时也是横向交通必经之路,加之有著名的景色,宾客如流,可不知是何缘故,众人竟纷纷向外走去。

“你待在这别动,嗯,最好能躲一下。”燕塵将她掩到身后,眼睛迅速瞄了一下四周,随后快步钻进酒楼。砂白这些天听他的指令惯了,依言放出精神力探测,刚爬到楼背山坡,忽然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我怎么敢放他一个人对敌?”

连日的高压终于在这一刻达到阈值,她精神领域里的画面骤然加速,好似不受控地带她在时间里狂奔,赫然终止于一片漆黑,随后恢复正常。浅砂白的鼓膜似有两柄小锤在敲,不敢相信方才所见到的——一个结结实实却还未到来的死局。

酒楼中,燕塵拾级而下,餐桌的碗碟没有收拾,顾客和掌柜的却都消失无踪,账台转出一位挺拔开朗的年轻人,冲他呵呵笑道,“四殿下,好久不见了。”

看到他燕塵一个头变两个大,心知自己这一趟是白折腾了。“凌波寂,你先什么都别提,我问一嘴,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替三哥来的?”此人是燕道怜最得力的下属,燕塵少时曾与他共事。抛开对此人的某些厌恶不提,既然燕道怜没有出现,那他就不可能容得自己转圜。与平常的作风相比,先礼后兵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想到这,他半带自嘲地,将吊在胸前的右手垂放下来。

“您这话说的,我做什么,还不都是为首领考虑着吗?”凌波寂从容地道,“您是想问,咱们是巧遇,还是有备而来吧?”

“你废话真多,我当然知道你有准备,不然就你那点毫末的魔法,能打得过谁?”燕塵嗤笑道,“我问的是,到底是你突发奇想,还是三哥明确下了指令的?”

“嗯,你们二人的灵气操控的确很精湛,莫说我不敌,便是换任何一个不懂空间魔法的人来都不敌,”凌波寂展颜道,“您别紧张,这回可不是我擅作主张,首领人就在岚山郡,离得不远,您信不过我的话,可以带上您的小朋友,亲自去找他。”

“我没什么好跟你废话的了。”燕塵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杀气骤起,话音未落手指已经划出,凌波寂离得太近,凭着本能施了个基础防护咒,直接便被击碎,从肩到腰绽开一条硕大的裂痕,鲜血汩汩而出,却并不算很深。

“既知我有备,殿下这是何必?”凌波寂轻笑道,“您莫不是与我有私怨,还请示下。”

燕塵避重就轻地道:“岚山郡是你的地界,我哪有束手就擒的道理?”他也很惊讶方才那偷袭对方竟能挡下七七八八,正思索着自己灵力锋锐,恰逢对方魔法防御厚重,以此相搏恐难分胜负,就察觉到周围环境波动有些异样,一念之间脚下踩空,翻看身后如同空间围绕奇点坍缩,深不见底。这怪相维持了一刹那便即消失,他半身陷入地基,被涌上来的土石死死碾压,少不得又是一番惨叫。

“魔法凝聚外物,而通过精确拨动方圆改变物体存在的性质,是为术数。”浅南何的声音回荡在燕塵耳畔。他疏于此道已久,怎料凌波寂突发这奇招。

他大口呼吸缓解疼痛,脑子里飞快构想小到酒楼里的一茶一碗大到竹海的山川地势,头脑过载几近晕厥,总算形成了掌控。

电光火石间,格局已成,两人都宁可自损也无一人立守中正,全以对方为心划定八卦找他的克位。他们二人成了空间中的奇点,物质围绕着他们扭曲,桌椅板凳没来由地轰然碎裂,遵循着诡异的痕迹下落或上浮。

细细碎碎的木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燕塵抬眼看,无数木刺正如箭矢。他咬着牙一定神,所有物体的行迹突被对折,破空朝相反的方向射去,同时灌涨周身气力,用灵力将自己从地里拔了出来。

间不容发,凌波寂双手张成一个半米来高的阵法,虚空里十几道光影凝成火球。除专门的空间魔法,神迹发于内,本就克取借于外的魔法。燕塵在土内已了解了周身五米的变故,不肖回头便用灵力将火球击溃。

他几次变爻,有直接左手挥出显化灵力的,也有暗地里藏珠偷袭,却均无法穿透凌波寂的护身屏障,被他巧妙转势,是为“对宫相冲”。他心想,此人的魔法不值一提,然则术数我与他旗鼓相当,他神完气足,迟早将我耗空,理应令砂白趁机逃跑,可这消息又怎么传给她?

这一动念,心神稍有涣散,被个飞来的瓷器划破了脸。燕塵柳眉微蹙,机锋扭转,直逼中宫,算力灵力凝于一刻,速度极快,将环绕的物质全部扯碎然后处处往凌波寂周身大穴及薄弱处发射。

兵行险招,掀乱局面诱凌波寂分神,所幸他果然反料未及,燕塵趁机用灵力灌注左手一掌拍出,将他按在地下,激起一片土石碎屑,修长分明的手指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极尽操控的灵气形如钢锥,将光线都折射可见。

凌波寂赶忙举手说道:“哎呀,殿下饶命,首领这厢要怪我学艺不精丢了他的脸呢。”燕塵白净如玉的皮肤又挂了彩,喘着粗气勾起笑意道:“我……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凭什么放过你,嗯?”

便在此时,他忽地视野一亮,浅砂白从旁边阴影里疾速跃出,用不可抗的大力拦腰抱住他,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燕塵震惊地忘了手疼,锤了她一记爆栗,骂道:“蠢货你没看我就快得手了吗?”

浅砂白并不理他,起身反将他护在身后,摸着脑袋朝凌波寂笑道,“你们二位都消消气,我方才在楼上听了,可你还没说要做什么,他就动手,这个四殿下太也横冲直撞。”

凌波寂坐起身来,扶着膝头,轻笑道:“没关系,四殿下一向如此。”浅砂白这才看清,此人双目如弯月牙,眼角眼尾两相微垂,满头橙发,面相和善可亲,险些被杀却泰然自若,身上那么老长的伤口浑似无觉。

“这位……大人,请问此行到底何来?还把旁人都请了出去。”浅砂白强力压制手脚的麻木和紧张,在心里对自己不断说,别想别想!

她识海里看到,当燕塵按着凌波寂说完那句话,门口梯上会出现两个红袍法师,将千钧之力加诸他身,致使他左肺破裂,五内具碎,而自己在后山被人牵制无法驰援,等那红袍急吼吼地施救,他已瞳孔涣散无力回天了。

她觉得这或许是那群魔法师的阴谋,特意制造的幻象,不然自己何以见到未来发生的事?可幻象一一印证,她也愈发惊恐。即便现在诸事安然,依心有余悸,兀自强撑——倘被凌波寂察觉自己识破了他的阴谋,又会如何?便努力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凌波寂道,“是为你而来呀,首领想请小姑娘去岚山郡作作客。”

燕塵越看他这幅样子越是来气,断喝道,“去你妈!”便要起身再战。浅砂白回头冲他抬抬眉,意思,这一片全是他带的好手,咱们已然入了虎穴了,您老连断手都能忍,这会别逞能!

燕塵显然懂她,一发怒,摄人的金瞳还颇威严。他心想,这凌波寂是个纯变态!骂道,“我服天服地服狗皇帝,他凌波寂又算个什么东西!”突然盯着浅砂白,怨恨不甘地说,“留他性命,你也……你也不会好过。”

“哎呀,”浅砂白没在意他的话,只怕凌波寂一声令下唤人把他斩了,冲他尴尬地笑,“既然是来找我的,那咱们俩出去聊聊?”她反手断了灵力循环,燕塵消耗太甚,留在原地调息。

酒楼外的客人店家窃窃私语,凌波寂打点了钱财赔偿的事儿,对浅砂白说道,“见笑,我不太喜欢有旁人在场,老毛病了。”浅砂白忙道:“理解理解。”心想我懂,你就是知道燕塵容易受激,蓄意这么整了教他揍你,好堂而皇之地对付他。

她好奇一般打量凌波寂,想从他身上看出阴谋的端倪。

“小白,别看了,不是谁都如你,有仙人之姿。”凌波寂笑道,“首领家里也有个聪明的姑娘,到时候你去了,让她陪你玩。”浅砂白拒绝寻思他的弦外之音,闻言便很开心。

两人在竹林小径里缓慢走着,浅砂白道:“之前四殿下与我提过,说许多人觉得陵墓台中藏了通晓天地的大秘密,我竟不知大家都感兴趣。”

“还有谁也感兴趣?”凌波寂问道。

浅砂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若我知道真相,谁问我便与谁说了,也没必要隐瞒,可我既不知,你又拿我有什么办法呢?”此时秋风阵阵,清凉飒爽,落叶随风狂欢嬉戏,她伸手拈着一片一片,用火烧着玩,精神力却没有收拢,果见这一带满是他的部署,少不得手抖,就干脆天女散花将微雕撒将出去。

凌波寂道:“北国的科技魔法虽厉害,可系出同源就好比循环论证,如若这秘密是由阵法刻印,那么魔法便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答案。”

“那有没有操控神经与记忆的神使?”浅砂白努力寻找幻象中的红袍法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我用精神力看过人的大脑组织和神经单位,却并没有识别出思想记忆,你知道怎么做?”

“这么厉害呀。”凌波寂眯着眼,和颜悦色地道,“我虽不懂,但在往年科学集会上曾有人提过类似的说法。好像是叫汪寻壑?他本人只是南国小城的老师,是用神迹还是神迹本身能’目击到世界关于精神的另一面而触及真正的微观’。多的我就不知了,两年后下场召开,你可以亲自问他。”

“啊,我家先生最喜欢谈论科学了,改次定要他带我去!”浅砂白表现得恨不得马上见到这位汪老师,跑跑跳跳,实则是找到了疑似幻象中的那两个人,为了更仔细些,需移动位置才能将精神力汇聚对准红袍妇人。砂白接收到了她散发出的波动,是一种将自定界面一边质量的重力在另一边产生同样效果的魔法。

虽则难解,既已证实就无需再想。她收回精神力,问自己一些松快的问题,比如晚上吃什么蛋糕,明天扎什么小辫儿。

“他知道哦,毕竟国师……浅南何大人也位列其中。”凌波寂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忽而焦虑,忽而释然,忽而活泼,忽而凝重。

“那怎么会没跟我讲过。”浅砂白皱眉,又想先生满嘴满脑子跑火车,兴许压根没在意小小的集会,回去当面问便是。“好啦,你快告诉我,陵墓台用神迹怎么破?”

“十年前首领随浅大人在南国探访,得了几管融合了神迹力量的针剂。”

“这怎可能?”浅砂白震惊,“人人神迹不同,灵气又是互通的,我拿了天哥哥的灵气,也无法用来造液氧液氮呀。”

“嗯,所以首领用得相当节省啊。”凌波寂一点头,“那便有显化记忆之能。可以将你意识所不明知之事,或转录成言语,或成一些……别的形态。”

浅砂白凝思着,忽然问道,“你打得过燕塵吗?”

凌波寂其人耐心很好,语气像对小孩,态度却很认真,“打不过。四殿下天资卓绝,灵力上凭自己领悟已经远超任何我所见者——当然啦,恐怕不包括你——若更具章法进技,那就是独步天下了。至于术数,不及首领,但也过我许多。”

浅砂白有点不信,燕塵这么厉害?呵,未必是我对手!她眉眼含笑地仰视着凌波寂,后者赶紧说道:“小白,咱们以后可有的是机会切磋,你在这和我动手,我就不好办了。”

“嘿嘿,可不是嘛。”竹海重林叠绿,她抓起凌波寂的手来一握,“就这么说定了,我去会会你首领的神奇药水。”倒像是她捡了便宜。

“这头发是四殿下给你盘的吗?”凌波寂笑道。

“哦,是呀,他嫌我散着碍眼。”多年来都是浅云清和天机织轮流给她早起编发,离了他俩,她自己连随便糊弄都懒得,于是见到燕塵之前就一直是披发,发质柔软却参差不齐到处炸刺,就容仪这块被他狠狠修理了,才有现在繁复的垂鬟分髾髻和小步摇。

“那你习惯吗?”凌波寂笑着逗她。

“还行,他说我不配戴首饰,就是前面头发揪得有点儿紧。”浅砂白指着自己白光光的大额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回溜达,一个跑跑停停,一个莞尔跟着。

到大门口,凌波寂说道:“四殿下不愿看见我,我就在这告辞了。请你们明日启程,便往岚山郡去,他知道路。”

浅砂白笑着答应,转身酒楼已经重新恢复了热闹,几个店员围着被炸毁的楼梯和地面大嚼舌根,被燕塵瞪了一眼,就闭嘴进了后厨。

浅砂白笑嘻嘻地坐在他对面,赶紧开了灵气循环。燕塵冷冷地瞪着她,她却埋头吃葡萄干和花生。他啧了一声,用指尖将果盘移走,浅砂白就用手蘸水在桌上画鸭子。

过了好一会,她表情一肃,抬头说道,“终于走了。”

燕塵皱眉道:“你答应他了?”

只见浅砂白表情苍白了几度,一下子连嘴唇都脱力失色,端起茶碗的手不住抖,“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我我都要吓死了,你感觉不到他带了十几个人,全是魔法师?我还以为脑瓜子要被劈开了……都怪你和他打架,还吓我。”

“你用所谓的精神力,不仅可以探测,还能看出人的魔法水平?”

“是啊,哎呀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清楚。”她喝了口水,嘭地放下,“关键是他为什么要和你商量,和我商量?对自己的武力没有自信,为什么接你的招?他所谓的首领是燕道怜吗,既然之前可以将我和阿云抓去,这次为什么如此温柔?他做这些奇怪的事……”

“好了别想了,”燕塵赶忙一把握住她的手,“此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你以后离他远点儿。”

“我是怕他,嘿,我居然怕他?”浅砂白用力地握回去,靠近几分,直直看着他道,“但是燕塵,我更怕你!你知道如果当时我听了你的躲起来,任你杀他,你会是什么后果吗?!”她悲怒从心起,双手都抓着他颤抖,“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殿下不是很惜命吗,连圣人你都觉得不值,却愿意折在他手里?”

“你什么意思?”燕塵瞬间想到,假如以术数为基础,的确可以推知未来,但寻常人例如自己,算力灵力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大时空演化,能知晓方圆中发生之事已是极限。可若是她与世界的兼容性本就很高呢?如若……寻常人的术数局面在她看来不是奇点而是浅洼,如若这世界上只存在她一个奇点呢?

“我说你会死!”浅砂白气得往桌子上一磕,“你不仅杀不死他,他还要冲你笑呢。”她久久地盯着燕塵那张满是血污和疑惑的脸,大声喝道:“燕塵!”一甩手将他推倒在矮座上,掀翻椅子站起来指着他,“我就不该跟你说话,不该给你多余灵力!”

“那我还要说你呢!”燕塵也站了起来,红着眼尾道,“他们要你脑子里的东西,就那一个蠢办法,你什么都不懂……到时候精神错乱记忆丧失,从此以后你就是废人一个了!”

“废不废谁说了算?反正比你死了强!”浅砂白怒极抄起碟子就砸。

燕塵没躲,一下被砸蒙了,左手指着自己,“你敢打我!”随后掀翻桌子,浅砂白见状抢先一拳捣在他胸口,燕塵顺势捉住她手腕拎了起来。

“你有力气了是吧!”她喝道,抬脚踹在他腰上。

地方狭小,两人都不动灵力,一言不发地掐起来。旁边的人看小孩打架是常有的事儿,老板方才收了凌波寂的钱,又勒索了燕塵,于是并不阻拦。



这里备注一下,本次是浅砂白第一次“预知未来”,但这并不是什么玄乎奇迹的东西。寻常人用奇门遁甲也可推算未来,但受限于自身所得信息和演进能力。她的精神力本身就是术数,但她不知道,因为学的时候直接跳过了表达的部分进入理解系统。而基于此女灵魂与这个世界本源的高度兼容,正如燕塵所说,这个世间真正灵力构成的一切都是光滑可预测的,比如在这一场中,天机织、浅海藏、浅昭烨、漠谷忧都不在身边,她就是唯一的奇点。用围道积分和级数近似能推算出奇点周围光滑的区域的函数表达,所以她以自己为方圆,得到的预测结果几乎是精确的。不过这也是智商高光了,此人目前的智商还没这么高。而且这个局面其实很简单,毕竟魔法是最最最不构成奇点的东西。天机织在旁边时,这个能力基本完全被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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