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春天里最公平、最澄澈、最诗意的一天,一半白昼,一半黑夜;一半是残留的轻寒,一半是苏醒的新绿;一半是今生,一半是来世。
落着雨啊,淅淅沥沥,如烟似雾,笼着山,笼着水,笼着一树一树的花,那是桃花,那是梨花,那是李花……次第开着,花瓣在春雨里轻轻颤动,心事在绿意里悄悄荡漾。雨丝细得像绣娘手中的绒线,斜斜织过空蒙的天色,把远山晕成一片淡青,和着田埂的蛙鸣,悠悠摇晃出春天的歌。
风也来了,春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漫过窗棂,漫过鬓发,把人间浸在一片温润里。它轻轻的,软软的,从山间的深谷里钻出来,掠过新绿的田野,掠过一树树繁花,把春天的秘密说给你听,说给我听,我们张开双臂,接住这满袖的春风,把整个春天,抱在怀里。
春分的俏,还在人间烟火里。自古便有“春分到,蛋儿俏”的习俗,一枚普通的鸡蛋,在这一日,被赋予平衡和新生的意义。孩子们要能够将鸡蛋立稳,便是新的开始,新的希望,祈愿一年顺遂,万事生长,也愿小小的人儿,如春日幼苗,向阳而立,茁壮成长。
天色渐渐亮了,它照耀着今日,也照耀过从前。雨丝还在斜斜地织,窗玻璃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时光本身,慢悠悠地淌,那些被雨浸润的旧事,就这样顺着水痕,一滴一滴,淌到眼前。
那还是很早以前的从前,大家统一分配住进这幢木楼,它的前身是旧时的酒楼,有着宽宽的、长长的楼道,两旁都是大开间,一家一间。爷爷家住在走廊尽头的套间,比别人家多了一小间。我最喜欢趴在窗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红木条分格的彩色琉璃窗;最喜欢听隔壁安徽的宋奶奶喊我去吃糖,上海的金嬢嬢端来的香椿头炒蛋。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今天,哪有春分不吃香椿的?还有腌笃鲜,奶白的一锅,那便是最安稳的江南春色啊!
春分还要喝新茶的,沏上一壶龙井,或是碧螺春,配上几块小小的糕点,坐在彩色琉璃窗前,一坐,就是一整个妥妥的旧时光啊!
今日春分,亲人远逝,星河依旧,真正的相守,是仰望天空时,也曾照见他们的模样,他们也早已化作繁星,深情地凝视人间,在这春分时刻,隔着岁月,轻轻地触碰一下指尖。
小的时候,不懂得什么叫前生,什么是来世,只看到眼前的春光,碗里的香椿,便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如今,风里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柔又清晰。
“囡囡,过来,嬢嬢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