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访古
朱玉林

在岐山县城的小饭馆里,我点了一碗臊子面。
面端上来,汤宽,油汪,飘着一层黄灿灿的蛋皮和红艳艳的辣子。老板娘在一旁择韭菜,头也不抬地说:“吃面先喝汤,一口回到周朝。”我笑,心想这农妇倒会开古人玩笑。可第一口汤下去,酸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竟真有种说不出的古意——仿佛三千年前的烟火气,还在这碗面里活着。
岐山就在远处,青蒙蒙的。
第二天一早,我上了凤凰山。周公庙藏在山坳里,古柏森森,殿宇巍峨。导游指着何尊复制品讲“中国”二字最早的来历,游客们咔嚓咔嚓拍照。我倒是躲在廊下看一只猫,它蹲在青石阶上,眯着眼晒太阳,纹丝不动,像一尊小兽。旁边有个老人扫地,扫帚沙沙响,他说这猫呀,天天来听周公讲道理,都听成君子了。
我忍不住笑。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山脚下一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却还枝叶繁茂。树旁石碑写着“召伯甘棠”——原来不是原树,可当地人还是年年祭拜,说召公当年就在树下断案,不扰民,不摆谱。一个路过的大姐见我发怔,说:“我们这儿人吵架,也爱在树下讲理。老祖宗的规矩,改不了。”
我忽然明白了。
下午在村里闲逛,碰见两家正在盖房子,上梁放炮仗,撒糖果馒头。主家非要拉我吃席,席上没有山珍海味,却有一碗臊子面——跟我昨天吃的一个味。酒过三巡,旁边老汉拍着我肩膀说:“咱岐山人,啥都可以马虎,礼数不能丢。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不照规矩来,哎,全村都不答应。
他醉眼惺忪,说得认真。
回程的车上,我想起那个早晨。老板娘那句话,原不是玩笑。岐山人的骨子里,真就渗着周礼的浆汁——不是博物馆里干巴巴的条文,是甘棠树下的公正,是屋檐下的揖让,是你端碗面他都念叨“先喝汤”的老理儿。
您要是有空,也去尝尝那碗面。记住,先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