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7日
她是一只女鸭子。
她初来我家是一个偶然,因为读高中的我心血来潮,就领了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回来,住在院子的天井里。我家的天井可是个很不安全的地方,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她的兄弟姐妹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是领了她回来的三天后,忽然听到天井里一阵惊叫声,连忙过去瞧瞧,结果她的一个兄弟失踪了,我找了好久也没有找着。又过了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只剩下她了。呵呵,那时真还不知道她是女的呢。
我看见了天井青石旁的鼠洞,猜测凶手应该是老鼠。为了悲剧不再重演,我决定把她搬到厨房,用大背篓给她做了个防护网罩着,这样总算让她活了下来。
她吃得很简单,主要是稀饭和菜叶。有时,我和弟弟也挖来蚯蚓或者摸些田螺捉些蜘蛛来给她改善一下生活。慢慢的,她就盼着,见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就欢笑着跑过来,不停的打招呼,即使什么也没有吃到,也会在脚边依偎一会儿才走开。她食量不错的,没过多长时间,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从声音我们才知道她是女的。妈妈说,女的好啊,不会亏本的。邻居邹阿姨说,看她颜色和长相,祖籍应该是绍兴。呵呵,原来是只绍兴麻鸭啊。
那时候,她成了我和弟弟放学后的快乐。夏天很快来临了,她也长大了,我们在门前涪江里游泳,也带了她去,顺便替她洗洗羽毛,和她嬉戏一阵,让那些在江边扑腾的孩子们眼红着呢。游泳完了,我们上岸回家,她便乖觉的跟上,欢叫着在我们后面蹒跚。我走石梯,她就从石梯旁的小坡上去,不紧不慢的跟着。好一段时间,连街坊都知道我家那只小鸭子有些灵性。
她越发丰满了,叫声也变得骄傲起来。终于,一个早上,在她的煤炭灰铺成的床上,我发现了一个蛋,大大的,粘着些煤灰。我和弟弟高兴极了,也明白了当初妈妈说不亏本的道理。接下来的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她几乎会连续几天每天为我们奉献一个蛋,虽然大小上有些差别。妈妈把它们用脸盆盛了,说是要看看她究竟能够生多少蛋。她照例跟了我们去江边游泳,只是那腹部的蛋包离地面很近,我们便有些不忍心,怕她被突兀的石头碰坏了,上下石梯就抱了她,她也听话的在臂弯里,脖子伸得长长的。
妈妈说了,要让她多生蛋就得注意营养,我和弟弟就到处去找来鳝鱼骨头砍碎了喂她,有时也会到江边钓些小鱼小虾什么的让她吃。生蛋一段时间,她会间隔好些天。毕竟是只鸭子,注定她的宿命,因为生蛋,她比其他的鸭子都活得长久些。有时我也想,她不会永远生蛋的,终有一天她不再生蛋了,或许就会成为我家桌上的一道菜。想到这些我竟有些悲哀,我常常看着她扁扁的脑袋出神,那脑袋里有没有想到过将来的命运呢?
日子就这么过去,夏天去了,冬天来了,冬天走了,春天到了,在第二年的秋天,她似乎尽力了,好久才生一个蛋。妈妈开始抱怨她随地大小便,唠叨这样下去越喂越瘦。但每次说到把她杀掉,却又不忍心。她依旧像从前那样跟我们去江边,依旧喜欢依偎在我的脚边,只是个头却变小了,抱起她来明显轻了许多。
又一个年头过去,我们一家已经记不得吃过好多她下的蛋了。终于有一天,她似乎累了,不想生蛋了,那腹部也不再垂下。妈妈说还是杀了吧,在家里弄得满地污秽的,我说再等等吧。又过了些日子,我们都确信她不会再生蛋了,当妈妈提出杀掉的时候,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所有鸡鸭的宿命。
那天中午,进门便闻到炖汤的香味。再也没有“嘎嘎”的欢叫声,破背篓里空空荡荡,我知道她已经消失了。妈妈告诉我,由于不忍心,妈妈请隔壁饮食店老板杀的,在清理肚肠时,还发现了一包蛋子,还有一个将要生的蛋。我问蛋呢,妈妈说在碗里,我看到了,那碗里果真有一个半透明蛋壳包裹着的蛋。不杀她兴许还会生蛋呢,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终有结束的那天啊。
那一年我十五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