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笑声

作者:孙富荣

护士小周新来的第一天,就被养老院的安静吓着了。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十几个老人坐在各自的轮椅里,面朝窗户,像一排被遗忘在阳台上的植物。阳光从玻璃外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顶、松弛的手背和空洞的眼神上。小周推着药车经过时,没有人转头看她,只有一个老人忽然咳嗽起来,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石头扔进深井。

“他们一直这样吗?”小周低声问护工长。

“习惯了就好。”护工长递给她一把钥匙,“三楼拐角那个房间别去,老周头在里面,脾气坏得很。”

老周头。小周记住了这个名字。她送晚饭时特意绕过了那个房间,但门缝里漏出的电视机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到高音处忽然断了,紧接着是遥控器摔在墙上的声响。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第三周。那天下午,小周发现走廊尽头的老太太又在拆她的毛衣。那是李奶奶,八十多岁,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把一件红色毛衣拆成线团,再重新织起来,织到一半又拆掉。小周蹲在她轮椅旁问:“您织给谁呀?”

李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线针悬在半空。“给我孙女的,”她说,“她最爱红色,说要穿着去参加歌唱比赛。”她又低头数针脚,“可我怎么也织不好,织不好她就不能穿,不能穿她就不来了……”

小周伸手摸了摸那件半成品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好几处漏了针。“我帮您吧,”她说,“我小时候跟我妈学过。”

第二天,小周带了自己的毛线针。午后的阳光照进走廊,她和李奶奶头挨着头研究针法,李奶奶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但就是这沙沙的一声,让旁边看报纸的张爷爷抬起了头,让角落里发呆的王奶奶转过了轮椅。

“教教我呗,”张爷爷推了推老花镜,“我老伴在世时也爱织东西。”

第三天,走廊里多了两把椅子。第四天,又多了三把。李奶奶的房间渐渐成了手工坊,老人们围坐一圈,织毛衣的、钩杯垫的、编中国结的。有人把毛线团滚到了地上,圆滚滚地向前跑,好几个轮椅跟着追,场面滑稽得让小周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姑娘,”张爷爷喘着气说,“笑起来跟铃铛似的。”

小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在养老院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连情绪都变得模糊。她想起上周给家里打电话,母亲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两个字就把所有感受打发了。

笑声像会传染。有一天下午,不知谁先起的头,几个老人比赛讲笑话。李奶奶讲她年轻时相亲走错了门,张爷爷讲他当兵时把教官的裤子挂到了旗杆上,王奶奶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小周递纸巾给她,她攥着小周的手腕说:“我好久好久没笑这么大声了。”

那天傍晚,小周推着药车再次经过三楼拐角。老周头的房间门居然开着条缝,电视里还在唱戏,但声音调小了许多。她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下。

“进来。”声音沙哑但没那么凶。

房间里堆满了旧报纸和空药盒,老周头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即将沉下去的夕阳。小周注意到他腿上摊着一本相册,照片里是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抱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我老伴,”老周头没回头,“走了八年了。儿子在国外,上次回来是前年春节。”

小周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窗外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毛线团的颜色,橘红、淡粉、浅紫,层层叠叠地铺开。

“走廊里吵死了,”老周头忽然说,“天天笑啊笑的。”

“您也可以来,”小周轻轻说,“我们明天织围巾,给敬老院的老人们过冬用。”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电视机里的戏曲唱到了尾声,最后一个拖腔悠悠地消散在空气里。

“我老伴织东西可好了,”他终于开口,“她会织手套,带花纹的那种。”

第二天下午,小周在手工组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轮椅。老周头板着脸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团深蓝色的毛线,旁边李奶奶正俯身教他起针。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捏着细针的样子像大象在穿针,笨拙得让周围的人都偷偷抿嘴。

“看什么看!”他瞪了张爷爷一眼,但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笑,可小周看见了,阳光恰好移到他脸上,那个微小的弧度被照得清清楚楚。

入冬后的第一个寒潮来袭那天,养老院搞了场联欢会。老人们把织好的围巾、帽子、手套摆成长桌,花花绿绿的,像一道彩虹。李奶奶终于织完了那件红毛衣,颤巍巍地举起来给大家看,针脚还是不太齐,但没人挑剔。张爷爷自告奋勇当主持人,把老周头前天讲的那个笑话又讲了一遍。老周头年轻时给领导开车,领导说“开快点”,他一脚油门把领导帽子吹飞了。

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从走廊这头涌到那头。小周站在人群外围,看见老周头这次真的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像一颗晒干的红枣。他手里还攥着那团蓝毛线,这次织的是只巴掌大的手套,小周猜,可能是给相册里那个男孩的。

联欢会快结束时,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老人们挤到窗边看,叽叽喳喳的,比幼儿园的孩子还兴奋。小周去关走廊那头的窗,路过三楼的拐弯,老周头的房间门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电视没关。戏曲频道正在放《牡丹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句,声音被走廊里远远近近的笑声托着,飘得满楼都是。

小周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在自己呼出的白气里,忽然也笑了。她想起这个冬天刚开始时,这里安静得像座坟墓。而现在,笑声从每个房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每根毛线针的穿梭里蹦出来,从每个老人松动的牙齿间漏出来,它们汇在一起,暖融融的,把整个养老院烘得像一团刚织好的毛线。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在这儿挺好的。这里笑声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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