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李疯子

作者  刘斌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他是一个独孤老头,无妻无子女,无兄弟姐妹,户口簿上的名字叫李存鹏,村里的人背后都称他老李疯子,可当面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叫他,无不敬重地称二大爷、庄重地称二哥、亲切地直呼其名。从这一点上看他不是真疯子,若是真疯子,村人们会毫不忌惮地呼他李疯子,尽管他是退伍军人、村里的五保。谁会顾忌一个疯子的尊严?更何况疯子根本就没有尊严。

他的衣着永远干净整洁:冬天是一件灰色棉袄,黑色棉裤,头戴黑色绒帽,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灰色围巾,夏季一件白色或黑色老头衫,一条米黄色大短裤,春秋两季上身是灰色或蓝色中山装,下身搭配的是灰色或黑色裤子,他的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嘴角永远光洁无须。他表现出来的气质形象像个退休的老干部或退休老教师,一派凛然不可犯的威严;他杵着拐杖在村巷里走过,遇到小孩子又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在村人们的认知里:真正的疯子都是衣着肮脏褴褛,头发胡子肮脏凌乱,言语颠三倒四,行为古怪荒诞不合常理,从衣着形象上看,他与真疯子有八百里之遥。他无烟酒嗜好,也就没有与疯行近似的酒后失言失态之说,平时的言行举止也都从容得体,与疯子的行为更是不沾边。

他的住房是一间土坯草屋,座落在村子最西端,比村里任何一家的土坯草屋都矮小,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一灶一床一櫈一水缸和一只木箱子,别无他物。一块木板盖在水缸上,既挡灰尘落入水缸里,又是切菜的案板,也是饭桌。后墙与东山墙的墙角处由两根木棍依墙担起一个置物架,置物架上放置一只栗色木箱子,箱子上又放置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土泥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杂物。这间屋子的主人分明是一个热爱生活、心智健全的人。

然而,村人们背地里称他老李疯子总归有道理,必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有几次他用土坯把门砌实,把自己砌在屋里,第一次村人们以为他出远门,防小偷破门进屋偷盗才把门砌实,后来有人听到屋里有动静,吓得大惊失色,仗着胆子趴窗往里瞧,这才知道他在屋里。报告生产队长,生产队长领着几人扒开土坯推门进去,见他躺卧在床上。后来又有几次他把自己封在屋里。村人们不能理解他的这种行为,只能归之于精神有问题,因此村民们背地里叫他疯子。

他还有一个行为被村里人认为是疯迹:他时常于冬季最冷的时段凌晨三四点在村前村后跑步、吹哨、喊军训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在万籁俱寂中传出很远。睡梦中被吵醒的村人含混不清地骂一句:死疯子,半夜三更不睡觉扰人清梦;准备起早做事情的人被吵醒,心里念道:差一点就睡过头了,幸亏被疯子吵醒,要不,不知睡多久才能醒呢;有妇人被吵醒,忙抱起孩子把尿,孩子刚被托起两条腿,一股尿液似喷泉就喷了出来,再不醒来这一大泡尿就赖在床上了,妇人在心里庆幸;有小偷进村欲行偷摸之事,被他声音惊吓住了落慌逃走。村人只认为他的此种行径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行为,却不知他的疯行给他们带来了裨益和庇护。

村前有一个圆形大土堆,七八十公分高,平顶面积约一间普通屋子的大小,其上生长着一蓬蓬荆棘、蒿草和几棵杂树。夏天或秋天的早晨,从地里干活回家吃早饭的村人们常会听到他在土堆上滔滔不绝地喊话,像学者演讲,又像长官在训示他的下属,他在开口前先吹两声哨子,这是演讲训话的前奏,“老少爷们都听着,全村人就那么几十户人家,不是直接有亲就是拐弯亲,可背地里你们都干些什么事啊?哪还有亲戚的情意?你说他的坏话他说你的坏话;挑拨离间人家的关系;放水破坏人家的亲事。”他说得涶沫横飞,手式翻舞,拐杖连连倒地,说到激愤处还骂几句粗话。“有些人还在背后说我的坏话,骂我是绝户,说我是疯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骂着肚子向前一撅做了一个配合的动作。如此轻浮滑稽的行为与平素沉稳严正的形象判若两人,加深了村里人脑海中他是一个疯子的概念。

春天和秋天的旁晚他常静默地坐在村前那座土堆上,凝神久久望着西天,夕阳落照在他的身上,这时他像一尊渡了金的雕塑,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回忆什么。四周阒无声息,唯有秋风吹落黄叶的声响间杂几声麻雀的鸣叫。

又一个夏天来临,可村人没有听到往日该有的李疯子在村前土包上喊话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杵着拐杖在村里从东头到西头走来走去的身影。有人想是不是他又把自己砌在屋里,跑到他的屋前看,只见门紧锁,趴窗户往里看,幽暗里只见床上的被褥铺叠得整整齐齐,屋里其他物什也都摆放如故。生产队长分派几个村人外出四处打听寻找,结果无功而返。报了警也是不得一丝音讯。

李疯子神秘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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