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潮湿的城市里长满了树,琳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吃西瓜,西瓜没熟,瓤的边缘都还是粉嫩的浅红色,琳却吃的很高兴。她抬头向上看,密密麻麻的叶片里她看见一轮灰色的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
隔壁老先生的孙子踢着皮球路过院子,搁着篱笆大声炫耀的跟琳说,他明天就要去上学了。
琳傻傻的看着男孩走远,皮球在地上一弹一弹的,她的心也跟着皮球跳动。
琳把瓜皮随手扔在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她知道,晚上会有小虫会来吃瓜皮残留的瓜肉。她用手抹了抹脸,转头跑到屋里去。
母亲正在厨房坐着掰玉米,她穿着件褪了色的蓝衬衣,领子上粘着杏色的污渍,头发一绺一绺的紧紧贴在额头上,她的嘴里嘟囔着,用蹩口的方言骂骂咧咧。琳跑到母亲跟前,眼睛紧巴巴的盯着她手上的老茧,她咧着嘴笑着跟母亲说,她也想跟着隔壁男孩一起上学。
母亲放下玉米,看着琳瞪大了双眼,琳看到母亲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没有一点光,凸在外面像一只死去的鲫鱼的眼。母亲咧着嘴痛骂着琳,“败家东西,你不如去死了算了,滚滚滚,赶紧滚。”
琳吓坏了,跑到了屋里,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抹眼泪,
月亮升到最高,琳的父亲醉醺醺的回来了,琳透过门缝看到,母亲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低着头,小声跟父亲说了些什么,她看见父亲脸色突然变得通红,肥肉在脸上不断扭曲着,像是丑陋的蛆虫。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一具丢了灵魂的躯壳,倒在沙发上,
父亲从破沙发的后面取出了一根两尺长的藤棍,一脚踹开琳的房门,门后窥探的琳瞬间被掀翻在地,琳瞪着惊恐的眼睛,随后便感觉到背上一阵剧痛。琳吓得往屋里爬去,被父亲一把拽过来,随后又是火辣辣的疼痛感。
琳闭上眼睛,感到一张酒气熏熏的大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恶狠狠的声音伴着酒气:“家里的钱都被你们花完了,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有什么用,真应该当时把你打掉。”
琳不敢说话,甚至连啜泣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发愣的母亲疯一样的冲过来,抱住了吓坏的琳,缩在墙角,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神里,闪烁出惊恐和泪光,她望着父亲,父亲有着狼一样的眼神,里面闪着蓝色的光,他残忍的笑着看着母亲和琳,咬着牙说到:“你俩没一个有用的”。
当父亲走进里屋时,琳疼得直吸冷气,她软软的躺倒在母亲冰冷的怀里,她很累,眼睛几乎睁不开了。意识恍惚的时候,她听见母亲的啜泣声,母亲哭着说,咱娘俩一起死了算了。
琳闭上眼睛流下眼泪,一滴滴流在了母亲蓝色的衬衣上,和那些杏色的污渍一起。
后来琳再也没敢提起上学的事,但是她经常坐在院子里望着层层的叶子想,上学是什么样的,可是她只敢想想。她觉得空气里闷热极了,一层层的叶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笼罩在她的头上,她觉得今晚天很阴,好像要下雨,不会出现月亮了。
就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父亲躺在那张板子床上打着呼噜。琳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缩进那床破棉被里。等到雷声停了,雨很快就落下来,豆子大的雨点砸在窗子上哐哐作响,和父亲的呼声不断的呼应着,琳却觉得漆黑的夜色里出奇的寂静,她感觉自己几乎都快听不到一点声音了,她爬出棉被,打开窗子,暴雨裹挟着冰刺砸在她的脸上,她抬头看到头顶黑漆漆的叶片不断扇动着,那交叉处的树枝即将被暴风雨刮断。琳期待着,忍不住为暴风雨打气,可那分岔的树枝就是在风雨中不断飘摇着,琳望了一会儿,再一次失望的上床了。
第二天,琳的发现母亲不见了,枕头下压着五百块钱,同样消失的是母亲那件穿旧了的大衣和角落里的破皮箱。父亲那天什么也没说,肥硕的脸像一个充满气的皮球,他早早出了门,半夜回来,用脚狠狠的踹那扇破木门,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时而大笑,时而又大声嚷骂。琳躲在屋子里不敢说话,她不知道母亲去哪了,就像曾经的奶奶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过了几天,琳发现家里来了一些人,有时候是浓妆艳抹的女人,有时候是同样醉醺醺的男人。
有天晚上琳醒来,发现父亲的门半掩着,她偷偷靠在门的一边向里看,父亲和一个女人在床上,两坨肥腻的肉挤在一起,床吱扭扭响个不停。她看见女人坐在父亲身上,两瓣屁股不断的抖动,父亲将手从女人的屁股下面掏出来,晶莹的汁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女人发出短促的嘶吟声。琳想起了厨房里那剩下的半拉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着,爬满了蝇虫,舔舐着恶臭的果肉与汁水。
琳掩住门跑到了院里,望着高大的树上漆黑的叶子,琳很想爬到树上去看一看,她没有见过这座县城完整的样子,她甚至没有怎么走出过这个小院。
她唯一一次跟母亲出县城,是去相邻的城市见大舅。她坐在大巴车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她看到高耸的树木不断消失,他们抵达了一片湖泊,周围长满了银白色的芦苇,她觉得那里很美,但是很快大巴车就远去了,树木和苇草都不见了,只剩下黄色的土地和一些孤独的站台。
后面的记忆她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得大舅家很大,家具都是浅白色的,琳觉得那里很冰冷,母亲在大舅家不停的赔笑。她还记起了一张脸,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他望向自己时那紧紧皱起的眉头和充满厌恶的眼睛,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人会有这样的神情。
但她的耳边回响起一句话。
“怎么是个女娃?”
琳望着树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失神的回到房间里,那天晚上她做了许多个奇奇怪怪的梦。在梦里,狭窄的窗户前,她看到了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等她想要打开窗子时,那道影子却不见了。
她抬头,只能看见漆黑的叶子和灰色的月亮。
她迷迷糊糊的坐在院里睡着了,然后被一阵剧痛惊醒,她惊恐的回头,父亲站在身后拿着藤棍,父亲的身后是那个肥胖的女人,女人长着长方形的塌鼻子,小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厚厚的嘴唇上涂抹着不均匀的口红,噙着一抹冷笑。
琳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打她,不过她也习惯了这种猝不及防的鞭打,她感到疼痛的一瞬间心却已经麻木了,那些疼痛就好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悬挂在她的犹如破窗子一样的心尖。
过了很久,父亲和女人进去了,琳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地上,她觉得身上一点也不疼,四肢像是注入了沉重的铁水,她一动不动,低声喘息着,她觉得世界十分寂静,只听见叶子沙沙的作响。叶子?现在月亮升到哪里了,她这样想。
琳呆呆的向上看,密密麻麻的叶子像是无数只贪婪的眼睛,包裹住了整片天空,她再也看不见那轮灰色的月亮了。她用力的转头看向院里小小的水洼,那里好像有一只死去的青蛙,她看了又看,头脑里昏沉沉的。她突然想到,那是曾经掉地的瓜皮,她傻傻的笑着,琳觉得自己很冷,夜怎么还不过去,她努力翻过身,将头埋入灰黑色的土壤里,闻到了一些久违的香气。
琳的四肢已然用不上力了,于是她用鼻子用力的拱着面前的土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羸弱的牛,一寸一寸的耕土。她觉得自己向前了好几米,但实际上她还待在原地,而土越来越深了。她仔细的辨别着这种味道,她想起来了,在某个模糊的午后,奶奶给她缝上了一个小小的香包,放在她枕边,正是泥土里这种熟悉的味道。
她努力的翕动着鼻翼,有些土涌入了琳的嘴里,她觉得有些上不来气了。她的头埋入了泥土里,她好像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呼喊,从遮天的树上传来,她将稚嫩的面孔努力抬起,眼睛不断向上看去,透过那些叶子,她好像又看见了一轮月亮挂在枝头,一瞬间,那抹灰色的月光近了,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贴在琳的身上。
琳觉得很温暖,那里像是奶奶柔软的胳臂,她的心沉甸甸的,想起了那个下午母亲告诉她奶奶再也回不去了。她闭上眼睛,低声呢喃着,奶奶还是回来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透过叶子穿进来,隔壁的老人发现了院子里的琳,她小小的躯体蜷缩在一起,脸向下深深地埋入土坑,她的口鼻都含着土,身上的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小小的土坑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坟墓。
更多人围观了过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恸哭,树上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个不停。这时,一声沉重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像是一口古老的钟在崩塌前的嗡鸣,父亲的鼾声惊醒了县城二十二年的平静。
2022.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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