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醉酒者
那天早上啊,让我想想,大人。你知道的,我们这行总是加班。早上挤地铁,九点到公司,得干到晚上八点。有时候甚至更晚。呸!资本家。我一般不路过这儿的。有点绕路,而且这路灯老不修,搞得这阴森森的。你说是吧。本来两边楼又高,巷子又不宽。但这卖酒的香啊,劲大。上头!咂巴一口灌下去,啥事都到后头去喽!下着雨呢,可大了。喝完酒我打着伞走,差点撑不住。踉踉跄跄走回去,倒床上就睡了。谁还管那么多。你要说怪的?那倒是有点,那天不知怎么,卖酒的看我的表情老是很不对劲,跟他妈见了鬼一样,我寻思我也没惹他,问他干嘛他支支吾吾的也不说,莫名其妙。
(2)供酒者
人少啊,特别少。你要问那天那这就是第一印象。本来就指着晚上这一会,结果人没来几个,来的人一个个都跟那啥一样,伞啊,裤子啊,花里胡哨,跟油画一样。本来想问个老主顾,但看他那神游天外的表情,话到嘴边都生生咽下去了。免得又说我管的宽!出去的时候,你是没见着,他那身子骨飘的,跟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纸一样散。生怕出门就直接散雨里了。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一样,不知道怎么的。不说了不说了,就这样吧,反正七七八八的我也管不着!
(3)物业投诉者
对对对,就是我报的警。物业不管啊,他们说这太离谱了,不可能是他们的原因,肯定是人为的。让我找警察!哎,好,我这就说,这就说。昨晚不是下雨吗。本来还要出去约会的。我就待家里看小说。迷迷糊糊睡了。一滴雨直接砸我脸上,把我吓醒了。房顶漏水!我拿伞去天台看,坑坑洼洼的,水坑一个又一个,这又不是泥巴做的!你说这物业坑了多少。还有!不知道哪个没良心的,往天台泼颜料,搞得那花花绿绿的。还真以为自己很有艺术细胞?同志,你可一定要管管啊。来,来根?
(4)雷小健的日记
9/20
昨晚下了一场雨。
影响的区域不大,只有两个街区。街区中的群众仍在正常生活,当然,忽视掉他们融成颜料的衣物,房屋,肢体。他们感觉不到一样,摄影、镜子也在使他们认识到自己正在消融这一点没有效果。倒影,照片,录像。显示出的都是完整的他们。但是已经有人不认识他们了,乃至于整个街区,都仿佛在渐渐消失,从别人的记忆里。
街区,和街区外。一夜之间,成了两个世界。
“啪”雷小健合上记录本,将它抛在桌面上,目光随着打着转的本子落到窗外。
窗外是艳阳天,没有下雨。
(5)
关于这场诡异的雨的消息,随着一座又一座城市的消融不可避免地传播开来,就像蝗虫过境般,肆意地啃食人群的安全感。人力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助。地图上空缺的地点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人们从记忆里也找不到它们的痕迹,但食品的产地、来往的书信、报刊的记载都在嘲弄着记忆的无能。人们不知道,也不敢想下一场雨会在哪里降临,在无用地牺牲自我与恶意地诅咒他人中,有人做出徒劳的选择。肆意散播尖锐的恐吓声以掩盖内心震耳欲聋的畏惧,抑或走入那片城市消融后留下的五彩斑斓的海然后不再回来。求神拜佛的信徒纷纷丢弃半生的祈祷,只因人世间第一次出现神迹时,降下的不是天使的羽毛和漫天的金光。
(6)外出执勤
“昨天中午,宿醉后的我扶着昏沉的脑袋,在镜子前洗漱。”
“为什么我会有两把牙刷,我当时疑惑。”
“我觉得我遗忘了什么,不是因为宿醉,反倒是像一些记忆从我的脑子里被生生抽离出去,留下些蛛丝马迹供我自我折磨。”
“卧室、厨房、客厅。我兜兜转转,觉得这样我便可以发现些什么以印证我脑海里模模糊糊的记忆并不是因为我发疯了。”
“所以我找到了她留下的痕迹。”
“冰箱上的便签,床头的照片,微波炉里留下的早餐。都在重复说她爱我。”
“她无处不在,可我记不住她了。”
雷小健看见这张纸时,窗外的鸟窸窸窣窣地向天空拥去。
这家的主人在床上吞枪自杀,怀里抱着五彩斑斓的白底床单。
(7)城市的边界者
坐在一座岛上,四面便都是海。一日复一日,向彪眺望着海与天交接的那一条线,期待着某一天那条线能够变得尖锐,接着引出一只甚至一列船来,以消磨他积攒的挣扎和绝望。上级领导批评他想得太多,原有的家庭也因为资金的日渐匮乏而分崩离析。向彪欣然接纳一切的苦难,依旧在冷眼中眺望着那片五彩斑斓的海。
只见那一线忽地发皱,接着便泛起凹凸不平的黑。先是几点。接着便连成线直至将天际染成昏暗。向彪讷着口,将身体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向后方跑去。但他突然站住了身子。只见四周的天空,像是一张白纸被从四周同时点火。均匀的黑色正向着中间这座城市蔓延。
向彪瘫跪在地,双手抱住头死死按在地上。
天空中,无数黑色线头组成的人影同时哭泣,五彩的泪水像是在怜惜向彪,也像在嘲讽。
(8)
“我们应当如何界定生与死的边界。”
雷小健用自己手流下的颜色在墙上涂抹下这一句话。曾经在报纸、记录、卷宗上看见的文字描述,如今是如此真切的发生在他的眼前,他的身上。他只觉得他很疲惫,就像被打在地上抽掉脊梁的狗,雷小健躺在床上,扭着头看着窗外。城市的高层建筑已经消失殆尽,而它们所流下的颜料汇聚,接着在低矮的街道上肆意席卷。走在街上的人却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就仿佛他们的身躯,已经和这五彩的洪流融为一体。只是行人融化的速度随着颜料接触的增多,肉眼可见地快速增长。于是一座座楼顶的距离与“海平面”的距离逐渐缩短。雷小健看着空中那一抹蓝色缓缓闭合,只觉得是上天闭上眼,厌倦了人世间。
(9)
傍晚,喧闹纷杂的海平面归于平静。随着最后一抹光线的消失,平静的海面开始发皱。伴随着海底飘来的呜咽声,先是一根像是神执笔划下的笔画搬的黑线破水而出,跟着的便是线条杂乱组成的人影轮廓。像天空去。人影不断上升,高度愈高,周围的线条进入轮廓的愈多,轮廓中的线条就越加凝实。
在无人关心的黑夜里,一片乌云呜咽着诞生,明日,它将带去新的鲜艳。
一个世界消失了,一个世界将在旧世界人民的呜咽声中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