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看完了《卖米》，不由地想起曾经和母亲一起去戈壁滩打工的经历。
凌晨五点，我被老妈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起来，穿上了冬天的棉袄迷迷糊糊地跟在她后面去拉人的地点集合。大西北秋忙后的短暂空隙里，我妈和很多农村妇女一样，争取在孩子离家求学学费还没有着落钱前四处抢着打短工，最多一天50块钱。北疆的早晚，入秋以后更是冷的跟过冬一样。我跟在我妈身后，瑟缩着感觉腿脚都不是我的，深一脚浅一脚，呼吸也赶不上趟，我开始有些后悔要跟着她来，但我又不敢说我不想去了。毕竟，过阵子要卷走家里大部分积蓄的人是我。拉人的拖拉机在指定地点突兀地突突突地昏响着，跟不堪重负又无奈的老牛喘气似的。我妈和我大妈、我三婶还有很多我认识不认识的婶子老远打招呼，到了拖拉机前吆喝着帮扶着爬上呵喽气喘的拖拉机，找个位子挨着坐下来。我被安排在角落里坐在冰硬的车厢板上，正长身体的我很缺觉，感觉头脑昏沉四肢无力，一上车就蔫头耷拉地蜷成一团继续打盹。
过了不久，大概是老板来了，我三婶拿指头戳我，让我精神点，我抬起迷茫的双眼看着那个满嘴烟臭、嗓门粗大的男人检视我们，像在挑选商品似的。他指着我说：“干吗带个孩子，谁家的赶紧下去。去干不了事，白占位子，还得我多发一天的钱。”婶子们都赶紧帮忙，说孩子很能干的，绝对抵一个大人。
老板骂骂咧咧地一边喊拖拉机师傅赶紧开车走人，一边用力地咳嗽吐痰。拖拉机终于喘着蹦出去了，我感觉被戴了紧箍咒一样难受，大家的身体都随着颠簸摇来晃去，像一团甩不走的肉。时不时有个婶子发出尖锐的惊叫，被踩着了尾巴一样。天光慢慢地亮起来，是个没有太阳的日子。女人们似乎都醒过来了，大声地聊天，看不见底地笑，似是去体验一趟愉快的旅行。我的屁股挨着车厢板，被颠的已经快碎了，我心里搞不懂她们有什么高兴的！
下了车，老板和找来的人领着坐麻了身子骨还没有缓过劲的我们径直来到了地头，今天的活计是捋瓜秧。就是把掉在沟里的瓜瓜们捡起来放到垄上去，这样浇水的时候瓜不至于被泡烂。再就是要把所有瓜连着的瓜秧也摆放到垄上，以防瓜秧被踩断。老板交代了几句就又骂骂咧咧地走了，婶子们一字儿排开，跟听到了哨声开跑一样，弓着腰开始往前干。我被夹在我妈和我三婶之间，为的是我落后了她们可以照应我一下。
没吃早饭，我浑身疼痛又饿，干得很是吃力。我三婶笑我就不是干活的料，让我下地干干活就知道学费有多么来之不易。我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做声，由着她们拿我做话题引子。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也说很浑的段子，似乎没有我那么累。
没有太阳但中午的温度还是很高，空气闷热，我满头大汗，渐渐力不从心，心里叫苦不迭。我妈和我婶子干到前面去了，可劲地叫我快点别拉下，不然老板来了不好看。果然不久，老板来了，到我干的那一垄一路走着过来挑毛病，说我果然不行，活干的脏得返工，今天的工资就不发了。
婶子们干到了头坐下来要歇息了，我妈和我三婶也检查完自己的沟垄正倒回来帮我忙，听到老板这么说，三婶赶紧圆场：“我们中午少坐会，她干得剩下的我们搭个手也就很快完了。娃干活比不上我们这些大人，但也干的不错了。你大老板就别吓唬娃娃了，人家是学生娃，以后上了大学也会记得你的好。”大老板拿鼻孔哼了一声，说：“那行，本来我一分钱都不想给，看在你面子上，给25吧！”我说：“凭什么，她们大人干多少我也没少干，我干完就是了，你凭什么给我少给？”“就他妈的凭你嘴犟，敢和大人顶嘴，我今天不给你一分钱你信不信？”我说：“我怎么顶嘴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他笑了，笑得邪气而令人作呕，一手插腰一首指着我道：“你娃娃今天跟我讲理，信不信我也不给你妈工钱！”我站了起来，准备继续讲理。我妈厉声叫住了我，对我很愤怒地说：“你再嘴犟你试试看，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我妈竟然哭了起来，众人都聚过来看热闹，顺便安慰老板和我妈。
我觉得窝囊，我妈也好窝囊，可我不敢再惹她生气。老板和婶子们又说又笑，语气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我妈不理我了，默默地帮我干完剩下的活，然后坐在我三婶旁边休息。而我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卯足了劲干完接下来分到的活，一直到天擦黑老板召集工人发钱。老板故意不给我工钱，让我给他道歉，众人好说歹说他才“施舍”给了我。我妈拿走了我的工钱，依旧一脸的生气。我们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爸去浇水还没有回来，兄弟们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冷锅冷灶。我妈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指着我骂，说她挣一分钱容易吗？我丢了她的脸，让别人怎么看她。我回她是我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她就开哭了。一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准备晚饭，一边哭着把我骂的狗血淋头。不久，我爸回来了，一进门看我俩这架势，就问怎么回事，我妈一边哭一边说今天的遭遇。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就别哭了，孩子小有时候不懂事！算了吧！累了一天，钱拿到就行了！何必呢？”我妈就和我爸又杠上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枕头，回想这一天的遭遇，真是又委屈又痛恨。我一点也不恨我妈，她以前过的肯定比今天还不如，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那天我哭到累睡着，我妈没叫我吃饭。一连好几天，她都和我别着。我又一次发誓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看得见连绵起伏的天山，也有着看不到尽头的戈壁滩的地方……
